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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暗潮汹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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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几个人当然不够。”李若琏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如果有八旗自己的人帮忙呢?”

周德安怔住了。

李若琏没有再多解释,而是走到桌前,拿起舆图,用手指在通州到山海关的驿路线上画了一个圈:“三河县以西,有个叫烟墩的地方,驿路从这里穿过一片树林,两旁地势起伏,适合伏击。押粮的队伍从这里经过,速度会放慢。咱们不需要太多人,只需要在树林里放几把火,趁乱把粮车点燃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周德安知道,要从清军手里烧掉五万石粮,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精确到每一刻的计算。

“大人,这件事太危险了。就算能成功,咱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谁说我要全身而退了?”李若琏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鸢计划的最后一步,就是断粮。断了山海关的粮,京城的粮价就得再涨三成。八旗兵没粮吃,百姓没粮吃,京城就得乱。多尔衮再能打,也打不过肚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德安,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坚定。

“德安,你跟了我两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值得吗?为了一个也许永远也实现不了的复兴,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周德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值得。”李若琏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德安的心里,“不仅仅是因为我对皇帝忠心,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功臣。是因为,我见过清军入关之后的样子。屠城、抢掠、奸淫,那些惨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只要能让清军少杀一个百姓,少烧一间房子,我这条命,就值了。”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第一批粮已经装好,车夫甩着鞭子,赶着牛车缓缓驶出仓库大门,消失在雪雾中。

周德安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抱拳道:“大人,属下明白了。属下这条命,也交给大人了。”

李若琏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腊夜。摄政王府。

多尔衮端坐在书房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通州送来的密报。书房里烧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可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像窗外的雪夜。

索尼站在下首,腰杆笔直,神色恭敬,但眼中不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最近,京城里的暗探增加了三倍,密报如雪片般飞来,可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寥寥无几。

“你是说,”多尔衮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那个姓李的,还在北京?”

“回王爷,”索尼抱拳道,“据‘老鸦’传来的消息,李若琏最近频繁出现在城南和通州一带,似乎在筹划什么大的动作。具体是什么,‘老鸦’还在查。”

多尔衮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老鸦。”他念出这个代号,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条线埋了三十多年,也该收网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积雪压得低垂,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洪承畴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他头也不回地问。

索尼道:“洪大人这些日子一直称病在家,闭门谢客,没有与外界往来。”

“称病?”多尔衮冷笑一声,“他倒是会躲。南边的奸细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了两年,他一点都没察觉?还是说,察觉了,故意不说?”

索尼没有说话。这种问题,不是他能回答的。

多尔衮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

“粮价涨到六两一石了。”他说,“百姓买不起粮,八旗兵也有怨言。户部尚书昨天来找我,说国库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要么从南方调粮,要么坐等断粮。”

他放下密报,抬起头,看着索尼:“你说,那个姓李的,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天?”

索尼沉吟了一下:“王爷英明。依属下看,南边奸细的目标很明确——断粮。他们不是要烧粮仓,也不是要杀将领,而是要逼朝廷把粮仓吃空,让八旗兵没粮吃,让百姓闹事。等到京城大乱,他们再趁机动手。”

“所以,”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打算怎么办?”

索尼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递过去:“这是‘老鸦’提供的南边暗桩名单。一共三十七人,分布在京城内外,包括粮铺、钱庄、布庄,甚至有户部的书吏。属下已经派人盯住了每一个人,只等王爷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收网。”

多尔衮接过名单,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不急。”他说,“姓李的还在筹划,说明他还有后手。我要的不是这些小鱼小虾,是他背后的整条线。南明在北方的网络,不止他这一条。我要等他把所有线都暴露出来,再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老鸦’,可靠吗?”

“绝对可靠。”

索尼的语气十分笃定,“此人三十年前就被皇太极先帝安插在南明内部,一路潜伏至今。他的身份只有先帝和王爷知道,连洪承畴都不清楚。”

多尔衮点了点头,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传令下去,让‘老鸦’继续盯着李若琏,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另外,通州粮仓的戒备要加倍,那批要运往山海关的军粮,提前两天出发,避开姓李的可能动手的时间。”

“王爷高见。”索尼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沉吟了片刻,道,“洪承畴那边,派个人去‘探望’一下。他既然病了,就让他好好养病。养病期间,就不用管衙门的事了。”

索尼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听雨轩。

李若琏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账册和密报。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已经在密室里坐了三个时辰,滴水未进。面前的每一份密报,他都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中找出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破绽。

流言的传播路径,没有问题。粮价的波动曲线,没有问题。暗桩的联络记录,没有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可正是这种“没有问题”,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破绽。

因为现实从来不会天衣无缝。

他拿起一份密报,是赵德茂从户部传出来的清廷粮仓库存清单。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通州中仓十九万八千石,西仓十四万六千石,南仓七万九千石,京郊各仓合计十二万三千石,总计约五十五万石。

五十五万石,听起来很多。可北京城里,光八旗兵丁就有八万多人,每人每天按一升半的口粮算,一天就要吃掉一千二百石。再加上京城百万百姓的日常消耗,五十五万石,撑不过三个月。

而南方的漕粮,因为战事,至少要到明年三月才能恢复运输。

也就是说,清廷手里只有三个月的粮食。

三个月,九十天。这是他算了很多遍的数字,不会错。

可多尔衮和索尼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九十天吗?

不会。

李若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一点一滴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进来。”

周德安推门而入,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出事了。城东刘记粮铺,今天下午被清庭的人查了。”

李若琏猛地睁开眼睛:“查了?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账册和密信。”周德安的声音有些发抖,“刘掌柜被抓的时候,正在密室烧账册,烧到一半被闯进去的人按住了。密信烧了大半,但探子从灰烬里扒出了一张没烧完的信纸,上面有——有咱们的暗语。”

李若琏的瞳孔骤然收缩。

暗语。那是锦衣卫内部使用的密码,外人看不懂。可清庭的探子里有明朝投降过去的锦衣卫旧人,他们看得懂。

“刘掌柜呢?”

“当场被抓。没把他带回衙门,而是直接押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周德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人,刘掌柜是咱们在城东最重要的联络人,他知道的事太多了。万一他扛不住——”

李若琏抬手,制止了他。

“刘振山跟了我十五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锦衣卫的老人,知道泄密的后果。他不会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锦衣卫的暗桩都受过严格的抗审讯训练,可谁也不敢保证,在严刑拷打之下,人的意志能撑多久。

“通知所有暗桩,后天之前,全部转入地下,暂停一切行动。”李若琏站起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把这些分给各个联络站,让他们各自找地方藏身。等风头过了,再联络。”

周德安接过铁盒,手微微发抖:“大人,那‘鸢’计划——”

“‘鸢’计划的最后一步,我一个人来。”李若琏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烟墩劫粮的事,照常进行。你不用跟着我,带着人撤出去,能撤多少是多少。”

周德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人,这不行——”

“这是命令。”李若琏转过身,目光如刀,“德安,你是副手,你的任务是保住队伍,不是陪我送死。如果我不在了,你带着剩下的人,想办法撤回南京,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陛下。告诉陛下,‘鸢’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只能靠战场上见真章了。”

周德安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大人——”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走吧。”李若琏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记住,别回头。”

周德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转身离去。

密室的门关上了。

李若琏独自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墙边,推开暗门,钻进了那条通向城外护城河的暗渠。

暗渠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渠壁上是干涸的水渍,脚下是松软的淤泥,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一股腐烂的臭味。李若琏摸黑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既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走过千百遍的路。

事实上,为了这一天,他确实在这条暗渠里来来回回走了不下百遍。

每一个拐弯,每一处塌陷,他都烂熟于心。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

那是护城河方向透进来的月光。他加快了脚步,从暗渠的出口钻了出去,爬上了护城河的河岸。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护城河的水面结了薄冰,月光洒在冰面上,反射出冷冽的银光。河对岸,京城的城墙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黑黢黢地横卧在大地上。

李若琏没有停留,沿着河岸向北走了半里地,来到一处预先藏好行头的地方。他换上一身黑衣,戴上斗笠,将短刀别在腰间,然后朝着通州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从暗渠离开听雨轩的同时,秦老栓推开了密室的门。

密室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几份被烧成灰烬的纸屑,墙角暗格大开,银票和地契已经不见踪影。

秦老栓在密室里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转身下楼,从柜台好一张小纸条,走到后门,将鸽子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升入夜空,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飞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鸢已离巢,去向不明。疑往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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