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冲阵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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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鞑子的冲锋。
崇祯十五年,他在山西跟八旗兵打过一仗,三千明军步兵列阵迎敌,被满洲骑兵一个照面就冲垮了。
那些剃着秃瓢的鞑子,在马背上就像长在上面一样,冲到阵前跳下马就是重步兵,翻身上马就是轻骑兵,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但那是以前。
现在的御林卫,已经不是当年那支一触即溃的明军了。
“张名振。”
朱由检的声音从龙纛下传来。
张名振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你的炮,能打多远?”
“六磅炮有效射程八百步,最大射程一千两百步。三磅炮有效射程六百步。臼炮射程——”
“够了。”朱由检打断他,“等鞑子进入一千步,就给朕开炮。不用等命令,不用留余力,把你所有的炮弹都给朕打出去。”
张名振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朱由检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臣遵旨。”
张名振转身往炮位跑去。
炮台上,一百七十门火炮已经全部装填完毕
。六磅炮、三磅炮、臼炮,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东边。
炮手们握着火把,站在炮旁,手心里全是汗。
有人在用家乡话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求菩萨保佑;有人不停地在裤子上擦手,把手心里的汗擦干净了,又湿了。
一千步。
张名振看到了东边的烟尘越过了预先标定好的标志物。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开炮!”
一百七十枚炮弹同时呼啸而出。实心铁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入正在冲锋的清军队列中。
一枚六磅炮弹砸在地上弹起来,穿过三匹马、四个人的身体,最后嵌进第五个人的胸口才停下来。
一枚开花弹在空中炸开,几十片铁壳四散飞溅,方圆十步以内的人马无一幸免。
硝烟、火光、铁片、血肉,在豫西的黄土沟壑间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但清军没有停。
这些八旗老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松锦之战、一片石之战、山海关之战,他们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炮弹落下来,他们连看都不看。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马踩碎了人的脑袋,人绊倒了奔跑的马,活人从死人身上踩过去,马蹄子陷进尸体堆里拔不出来。号角声、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嚎叫。
八百步。
炮手们脱光了上衣,汗流浃背地装填、发射、再装填、再发射。
炮管已经烫得发红,泼上去的水瞬间就变成了蒸汽。
有人的手被烫掉了一层皮,露出
有的人耳朵已经被炮声震出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浑然不觉。
六百步。
三磅炮开火了。
霰弹像铁扫帚一样扫过去。这些霰弹筒里装着上百颗指头大的铁珠,一炮轰出去,铁珠呈扇形喷射,正面一百步以内的骑兵,人马俱碎。
有一颗霰弹打中了一匹战马的头,那匹马的脑袋在一瞬间就消失了,骑在马上的骑兵飞出去两丈远,落在地上时脖子已经断了。
但清军还在冲。
他们已经能看清明军的阵线了
坡腰上那一道道胸墙,胸墙后面一排排蓝色的军服,坡顶上一面巨大的明黄龙纛。
四百步。
李栓子拔出了指挥刀。射声营五千人列成三排,站在胸墙后的土台上。
他们的燧发枪已经全部装填完毕,枪管上好了套筒刺刀。
这些枪比老式的鸟铳长了将近一倍,上了刺刀之后跟长矛一样长。
“射声营——预备!”
五千支燧发枪齐刷刷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
李栓子能听见身边有士兵在喘粗气,有人在牙关打颤,有人在反复念叨“阿弥陀佛”。他自己也紧张。
打了这么多年仗,每次扣扳机之前那几息,永远是最难熬的。
冲锋的清军越过了四百步的标线。
“放!”
第一排枪响了。
一千六百多枚铅弹同时喷射出去。硝烟在胸墙前形成了一道白墙,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
当硝烟散去时,冲在最前面的清军骑兵已经倒下了整整一排。
人马交叠,鲜血横流。有的马还在蹬腿,有人被马压在
“第二排——放!”
又是一排铅弹倾泻出去。冲锋的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速度明显慢了。
“第三排——放!第一排——装填!第二排——装填!”
射声营的士兵们机械地重复着装填、瞄准、发射的动作。
火药倒进枪管,铅弹塞进枪口,通条捅到底,扣上击锤,举枪瞄准。
这些动作他们练了无数遍,手臂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就算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上也不会出错。
枪声连绵不绝,形成了一道不间断的火力网。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在清军的骑兵洪流中犁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槽。
山坡上的黄土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就在这时,清军中军突然旗号一变。
左右两翼的骑兵同时开始加速,向明军阵地的两侧迂回。
蒙古八旗往南边的山脚抄过去,尚可喜的汉军旗往北边的河边绕过去。这两路骑兵像两只巨大的钳子,要把明军夹死在中间。
阿济格在中军看得清楚
正面冲锋虽然损失惨重,但成功吸引了明军的全部注意力。
现在两翼包抄到位,明军首尾难顾,防线必破。
然而,蒙古八旗冲上南边的山脚时,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陷进一个坑里,整匹马翻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十匹……冲锋的队列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锅粥。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马刹不住,直接撞上去,又倒下一片。
倒马坑。
明军在山脚和河边挖了数不清的倒马坑。
这些坑只有碗口大小,深不过半人高,上面的土层被马踩实了,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但马蹄一踩上去,马腿就会立刻折断。
蒙古八旗的骑兵成片成片地摔倒在明军的侧翼防线上。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明军的臼炮就开火了。
开花弹从空中落进密集的人群里,每一次爆炸都带走数十条人命。血肉模糊的肢体飞上半空,又落回地面,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马的。
蒙古八旗的冲锋被生生遏止了。
尚可喜的汉军旗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河边的倒马坑甚至比山脚还多,明军还在河滩上埋了铁蒺藜
那种四个尖刺的铁蒺藜,不管怎么扔都有一个尖朝上,踩上去能把马蹄子扎穿。
汉军旗的骑兵在河滩上寸步难行,成了明军侧翼火枪手的活靶子。
两翼的包抄全部失败了。
阿济格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到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崇祯根本不是仓促应战。
这片他以为是平坦开阔、利于骑兵驰骋的战场,早就被明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每一寸土地都被动过手脚,每一个角度都被标定了射击单元。
清军的一举一动,都在明军的预料之中。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锋已经冲到了明军阵前,想要掉头撤退,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压。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几万骑兵挤在一个狭窄的坡面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像一锅被煮开的粥。
就在这时,高阳原上的火炮再一次怒吼。
这一次,明军用的全部是霰弹。
一百多门火炮在近距离齐射霰弹,那声音已经不像炮声了,更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成千上万颗铁珠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清军的冲锋队列中。
铁珠穿透皮甲、穿透棉甲、穿透血肉、穿透骨头。正面数百步宽的战场上,清军的骑兵一排一排地消失,就像有人用巨手在地面上抹了一把。
冲锋终于被打退了。
清军的阵线像退潮一样从高阳原的山坡上退了下去。
山坡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有些地方尸体堆得比人还高。
受伤的马在尸堆里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失去主人的战马到处乱跑,马蹄踏在血水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高阳原上,明军的阵地依然稳如磐石。
朱由检站在龙纛下,望着退去的清军,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握剑的手松了松,掌心里全是汗。
“陛下。”
周遇吉低声说,“鞑子这一波打退了,下一波肯定会更猛。他们的白甲兵还没动。”
朱由检点了点头:“朕知道。”
他转身望向身后那口黑漆棺材。夕阳照在棺材上,把那几个金字映得刺眼
“大明崇祯皇帝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