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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回家过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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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寒风推着走,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六。厂里彻底放了年假,车间里只剩下冰冷的机器和空旷的回声。出租屋里,年味却像被冻住了,悬在半空,沉甸甸地压在李守兔的心头。

那张从工友手里辗转买来的、皱巴巴的回乡火车票,就揣在他贴身的工装口袋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翠花和铁蛋的脸,还有老家那间一到冬天就四处漏风的土坯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翠花该长高了吧?信里总说家里都好,可他知道,半大的丫头要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有多难。铁蛋呢?上次回去,小家伙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哭着问“爸,啥时候再回来?”那稚嫩的哭声,此刻仿佛就在耳边。

他必须回去。那是他的根,是他的责任。

可他的目光一触及到正在窗台边小心翼翼擦拭那几盆蔫头耷脑蒜苗的阮晴晴,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自从那晚坦白后,她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小心翼翼。说话声音更轻了,动作更谨慎,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讨好,像只惊弓之鸟。她努力地想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学着做北方的年菜,笨拙地捏着饺子,皮儿擀得厚薄不均,馅儿也包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心。

“晴晴,”李守兔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小屋的寂静。

阮晴晴立刻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湿抹布,眼神里带着询问,像等待指令的士兵:“师傅?”

“厂里……厂里放假了。”李守兔艰难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车票边缘,“我……我得回趟老家。”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阮晴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捏着抹布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濒死的蝶翼。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嗯,俺知道……该回去的。”

那强装的平静下,是无法掩饰的巨大失落和恐惧。李守兔看得分明。她害怕什么?害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害怕独自一人留在这冰冷的城市,面对未知的恐惧?害怕被查身份?还是害怕……被他抛弃?

“你……”李守兔喉咙发紧,“你一个人在这儿,成吗?”

“成,咋不成?”阮晴晴猛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俺又不是小孩儿。厂里放假,周围工友也都走了,俺就……就在屋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师傅放心。”她重复着“放心”两个字,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放心?李守兔的心沉到了谷底。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人生地不熟、连身份都没有的陌生城市?年关底下,街道查得严,万一有人来查暂住证呢?万一那个所谓的“表哥”贼心不死找上门来呢?万一她生病了呢?这间出租屋,像个脆弱的蛋壳,根本保护不了她。让她独自面对空寂的除夕夜?想象着她一个人守着冰冷的炉子,听着外面热闹的鞭炮声……李守兔的心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要不……”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几乎要冲口而出,“你跟我……”后面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带她回老家?以什么身份?怎么跟翠花和铁蛋解释?跟邻居们解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表妹”,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表妹”?村里人多嘴杂,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姑娘跟着他回家过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万一有人起疑,顺藤摸瓜……后果不堪设想!那不仅会毁了他,更会彻底毁了她!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带她走的冲动。不行,绝对不行!风险太大了!他不能这么自私,也不能这么冒险。

可留下她一个人,同样是在冒险,是把她置于另一种危险之中。

两股力量在他心里激烈地撕扯着,几乎要把他撕裂。一边是儿女殷切的期盼和为人父的责任,一边是眼前这个依赖他、信任他、身世飘零的姑娘那无声的祈求。他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无论往哪边迈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师傅,你啥时候走?”阮晴晴的声音把他从痛苦的漩涡中拉回。

“腊月二十八晚上的车。”李守兔的声音沙哑。

“哦……那,那俺给你收拾东西。”阮晴晴像是找到了事情做,可以暂时逃避这窒息的气氛,慌忙放下抹布,转身去翻找那个破旧的柳条箱,拿出李守兔那件最体面的、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涤卡外套,又找出几双她亲手纳的厚鞋垫。

看着她忙碌又单薄的背影,李守兔猛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阮晴晴身体一僵,停住了动作。

“晴晴,”李守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仿佛要给她一个承诺,也给自己一个交代,“你听好。我回去看看翠花和铁蛋,把事情安顿好。过了年,初……初六,最迟初七,我一定回来!”他把“一定”两个字咬得极重。

阮晴晴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李守兔粗糙的手背上,滚烫。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这些天,你千万记住我的话!”李守兔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门窗关好,插销插死!天黑了就别出门!谁来敲门也别开,就说屋里没人!要是……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比如有人查户口或者那个混蛋又来找麻烦,你就……”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把劈柴用的旧斧头上,“你就抄家伙!别怕!然后想办法跑到厂门口传达室找老王头!我跟他交代过了,他会护着你点,等我回来!”

他像交代后事一样,把能想到的危险和应对方法都说了出来,甚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仅有的、原本打算给翠花铁蛋买点东西的十几块钱,硬塞进阮晴晴手里:“这个你拿着,万一……万一有点啥事,应急。”

阮晴晴攥着那卷带着他体温的毛票,哭得浑身发抖:“师傅……俺不要……你留着回家……”

“拿着!”李守兔不容置疑,“听话!在家……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回来。我李守兔说话算话!”

接下来的两天,出租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守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一遍遍地检查门窗插销,把斧头放在阮晴晴容易够到的地方。他笨手笨脚地想帮阮晴晴包饺子,结果弄得满身面粉,饺子馅撒了一地。阮晴晴默默地收拾着,把那些破皮的饺子捡起来重新捏好。

腊月二十七晚上,李守兔去厂里跟老王头打了招呼,又特意去了一趟关系还算不错的工友老孙头家。老孙头家在本地,李守兔只说阮晴晴是他远房表妹,一个人留在这儿过年,拜托老孙头媳妇有空的话,远远地瞅一眼他那出租屋,要是看到有啥生人或者不对劲,赶紧告诉老王头或者去街道办喊人。他塞给老孙头半包好烟,千叮咛万嘱咐。

腊月二十八,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李守兔只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给翠花铁蛋买的两顶新帽子和几包便宜的糖果点心,还有阮晴晴给他塞进去的几个硬邦邦、被她称为“路上顶饿”的冷馒头。

阮晴晴早早起来,把昨晚包好的饺子煮熟,盛在碗里,热气腾腾。两人坐在小桌前,默默地吃着。饺子味道很好,是阮晴晴调馅的手艺,可李守兔只觉得味同嚼蜡。

“师傅……”阮晴晴放下筷子,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是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一个小方块。她塞到李守兔手里,声音低低的,“这个……给翠花和铁蛋。”

李守兔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两块崭新的、印着小红花的香橡皮,还有几支带花杆的铅笔。一看就是新的,价格不便宜。他猛地想起,前几天阮晴晴下班回来特别晚,冻得鼻子通红,说是加班……原来,她是跑去商店,用自己攒了很久、原本想买点毛线给他织副新手套的钱,买了这些!

“你……你这傻丫头!”李守兔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你自己留着用啊!你学字正需要!”

“俺用旧的就行。”阮晴晴摇摇头,脸上努力想笑,却比哭还难看,“给……给孩子们吧。俺的一点心意。”

李守兔攥紧了那包文具,感觉它重逾千斤。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背上肩:“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好好的!”

“嗯。”阮晴晴把他送到门口。

李守兔拉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他迈步出去,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门内昏暗光线里的阮晴晴。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那么渺小无助,脸上是强装的镇定,眼里却盛满了即将决堤的泪水。

“关好门!插上!”李守兔哑声吼道,像是对抗着某种巨大的拉扯力。

阮晴晴点点头,慢慢地把门关上。在门缝即将合拢的瞬间,李守兔清晰地看到,两颗硕大的泪珠终于从她眼中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沉重的牵挂。李守兔站在寒风凛冽的楼道里,听着门内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里。

他狠狠心,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冲进外面白茫茫的、裹挟着雪粒的寒风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斤的镣铐。翠花和铁蛋的笑脸在眼前晃动,阮晴晴含泪的眼睛在心底浮现。回老家的喜悦被冲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焦虑和揪心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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