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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回家过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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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赶那趟回家的火车,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拴在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后。他知道,这个年,无论身在何处,他的心,注定是悬着的,一半在故乡的儿女身上,另一半,紧紧地系在这个叫阮晴晴的、没有身份的越南姑娘身上。

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像一条臃肿的钢铁长龙,在冬日的原野上吭哧吭哧地爬行。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劣质食物味,还有归家心切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气息。李守兔蜷缩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包袱,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覆盖着薄雪的萧瑟田野,眼神却是空洞的。

邻座的大爷在热情地剥着花生,塞给他一把:“小伙子,回家过年啊?吃点儿!”

对面的大婶逗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哦哦哦,快到了,快见到奶奶喽!”

斜对面的几个年轻人在兴奋地讨论着回家要喝什么酒、打什么牌。

车厢里充满了嘈杂的、属于年关的喧嚣。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传进李守兔的耳朵和眼睛里,却无法真正触及他的内心。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临走前阮晴晴那压抑的哭声,和她站在门缝后流泪的样子。窗外的风景再熟悉不过,离家越近,他本该越兴奋,可此刻,心却像灌了铅,越来越沉。

翠花和铁蛋还在等他。他想象着推开家门,两个孩子欢呼着扑上来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他给孩子们带的东西太少了,那点可怜的糖果点心和帽子,怎么够?而阮晴晴省吃俭用买的橡皮铅笔,此刻在他怀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拷问。

“兔爷!兔爷!”熟悉的呼唤声穿透了站台上的喧嚣。

李守兔刚挤出车厢门,就被一个炮弹似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是铁蛋!小家伙穿着翠花改小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兔爷!你可回来了!”

“铁蛋!”李守兔弯腰一把抱起儿子,沉甸甸的,比上次重了不少。他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儿子冰凉的脸蛋,心口又酸又暖。

“兔爷!”翠花也挤了过来,少女的身条已经抽高了许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布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不像弟弟那样激动,但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也盛满了喜悦和依赖。她伸手想接过李守兔肩上的包袱:“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李守兔连忙说,把包袱递给她,另一只手还抱着铁蛋,“走,回家!”

回村的路上,铁蛋像只兴奋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兔爷,胖婶家杀猪了!可肥了!”“兔爷,姐给我糊了个新灯笼,可亮了!”“兔爷,我想吃糖葫芦……”翠花则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混合着柴火和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比外面更冷,土炕烧着,但热度有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一碗炖白菜,一盘炒萝卜丝,还有一小碟咸菜,显然已经热过好几次了。

“快上炕,暖和暖和!”翠花麻利地放下包袱,又去灶膛添了把柴火。

李守兔把铁蛋放到炕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个家,全靠翠花撑着。他把包袱解开,拿出那顶给翠花买的红色毛线帽:“来,试试,看合适不?”

翠花眼睛一亮,有些羞涩地接过来戴上,帽子有点大,遮住了点额头,但衬得她脸更小了。“谢谢兔爷,暖和。”她小声说,珍惜地摸了摸帽子。

“我的呢我的呢?”铁蛋急不可耐地蹦跶。

“都有!”李守兔笑着拿出那顶蓝色的火车头棉帽,给铁蛋戴上。小家伙立刻神气活现,在炕上走来走去,喊着“呜——呜——火车开喽!”

李守兔又拿出那几包点心和糖果,还有阮晴晴给的那个小纸包:“喏,翠花,收着,给铁蛋分着吃。还有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是……是城里一个好心人,知道爸要回来,托爸带给你们的,橡皮和铅笔,新的。”

翠花接过那包文具,看到崭新的橡皮和带花的铅笔,有些惊讶,随即露出真心的笑容:“真好看!谢谢兔爷……也谢谢那位好心人。”她小心地把东西收好。

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李守兔心里稍微松快了些,但那份沉重始终挥之不去。他拿出那点钱,大部分塞给翠花:“拿着,买点肉,扯点布,给你和铁蛋做身新衣裳。”

“兔爷,不用这么多!”翠花连忙推辞,“家里还有……”

“拿着!”李守兔不由分说,“我在外面……能挣。”说这话时,他有些心虚。

年夜饭吃得简单而安静。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渲染着节日的氛围。铁蛋戴着新帽子,兴奋地扒着窗户看外面的烟火。翠花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弟弟夹点菜。

李守兔看着炕桌上那点可怜的饭菜,再看看孩子们身上半旧的衣裳,想到城里出租屋的阮晴晴,此刻是否也正一个人对着冰冷的炉灶?她吃什么?会不会害怕?那些叮嘱,她记牢了吗?有没有陌生人去敲门?

“兔爷,你咋了?咋不吃?”翠花细心地察觉到父亲的心不在焉。

“哦,吃,吃着呢。”李守兔连忙扒拉了几口饭,食不知味。

“兔爷,城里的年……热闹吗?”铁蛋好奇地问。

“热闹,比咱这儿热闹多了。虽然我没有在那过年,但听别人说过。”李守兔敷衍着,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守岁的夜晚格外漫长。铁蛋熬不住,早早就在炕头睡着了。翠花还在灯下缝补着什么。李守兔坐在炕沿,抽着劣质的纸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夜更深了。

“兔爷,”翠花放下针线,轻声问,“你……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李守兔一愣,看着翠花早熟而关切的眼神,一时语塞。他该怎么开口?说他心里装着另一个需要他保护的人?说他在城里有了牵挂?这对翠花来说,太残忍了。

“没啥,”他掐灭了烟,“就是……厂里活儿累,有点乏。”

翠花没再追问,只是懂事地说:“那你早点歇着吧。明天初一,还要早起拜年呢。”

李守兔躺下,却毫无睡意。身边的铁蛋睡得香甜,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宁。翠花也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却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阮晴晴此刻在做什么?睡了没有?那间出租屋,没有火炕,夜里该有多冷?她会不会害怕得睡不着?有没有人欺负她?那句“初六初七一定回来”的承诺,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回去?怎么面对孩子们失望的眼神?翠花那么敏感,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不回去?阮晴晴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异乡孤岛般的出租屋里,度日如年,万一出事……他不敢想下去。

两种责任,两份牵挂,像两股相反的巨大力量,把他死死地钉在痛苦的十字架上。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窗纸渐渐透出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村里已经响起了早起拜年的零星脚步声和问候声。

新年的第一天,在别人家是喜庆和希望,在李守兔这里,却只有更深沉的焦虑和无尽的挣扎。他看着身边熟睡的铁蛋,又望向窗外冰冷灰白的天光,仿佛看到城市那头,阮晴晴也正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无助地望着同一个黯淡的黎明。

这年,注定过不好了。他的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故乡的炕头,一半在千里之外那间冰冷出租屋的门后。

是的,阮晴晴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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