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闭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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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冷的时候,姜伯走在前面,用身体挡风,沈珩跟在后面,
踩着姜伯的脚印走。沈珩问他:“你不累吗?”
姜伯说:“不累。”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姜伯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沈珩退烧后睁开眼,看到姜伯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头发……“沈珩盯着记忆里姜伯的鬓角。”那三天里白了很多。
那三天里白了很多,为了我,三天白了这么多。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你父亲是个很重要的人,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身边有好人,也有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
“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每一句都看着遗言。
“不可能。”他攥紧拳头。“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每一句都是遗言。
”但每一句都是。沈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流吧。
”他在心里说,“流出来也好。”无声的。
缓慢的,简直像积蓄了二十年的泪水,“二十年。你怎么能忍这么久?
”他没有擦。
任由泪水流过脸颊,滴在姜伯冰凉的手上,泪水落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去,
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说不清自己哭了多久。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阳光从山洞口照进来。
一道金色的光柱,穿过洞口的灌木,落在姜伯的脸上。
阳光落在姜伯脸上,“天亮了。”沈珩轻声说,姜伯的表情很平静。
像是睡着了。
“他从来不肯多说一句关于自己的事。”沈珩蹲下来,握住了姜伯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
这只手打过铁,握过剑,杀过人,也给他做过饭,他记得这只手的温度。
冬天的时候姜伯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手里暖,姜伯的手心永远是热的,
像铁匠铺的炉子。
现在这只手凉了,他把姜伯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姜伯最后攥紧的是拳头,
对着空气。
像死前那一刻还在跟什么搏斗,跟时间、跟力气、跟那个还没说完的名字。
“姜伯。
”沈珩的声音一,轻到他自己都听不清,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希望吵醒他。
姜伯没开口,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陆渊立在洞口,背对着他们。
他的肩膀在颤抖,他没有回身,他不想让沈珩看到他的脸。
沈珩攥着姜伯的手,攥了很久,手渐渐凉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这只手里流走。
他松开了手,嘴角甚至还上扬,带着那个沈珩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沈珩伸出手。
他的指尖在姜伯的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触感轻,很凉,好比摸到了一片秋天的落叶,姜伯的眼睛没有完全闭合。
他在死前的那一瞬还在看着什么。
看着沈珩,看着洞口的方向,看着那个他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他轻轻合上了姜伯的眼睛。
把那双看了二十年他的眼睛合上了,把那双看过了燕国的陷落、
看过了铁匠铺的炉火、看过了沈珩从婴儿长成青年的眼睛合上了。
“最后看到的人是我。”
合上去的那一刻,沈珩忽然意识到,姜伯这辈子最后看到的人,是他。
姜伯用最后一口气确认了他还在,才松开,他确认我还在,才松开那口气。
这沉重到他要用一辈子去还,他收回了手,他看着姜伯的脸,
但有人在等我查清楚一切。
他的目光停在姜伯花白的鬓角上,花白的鬓角,深深的皱纹,布满伤疤的手臂。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老过。”我从来没有觉得他老过。“
他一直是那个站在铁匠铺前面、抡着铁锤、
骂一句“娘的”然后继续干活的铁匠。
永远是那个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倒的铁匠,但现在,在晨光中,他突然发现,
姜伯老了。不是今天老的,是二十年里,一天一天老的。
而我……“而我一直没有看到。不是今天老的,是二十年里一天一天老的。
而他没有看到,或者说,他看到了,但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姜伯做的饭好不好吃、姜伯讲的故事新不新鲜、
姜伯送他上学的时候有没有迟到。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姜伯的白头发多了几根。
”他一直都知道姜伯老了。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现在他看到了,在姜伯闭眼之后才看到,这种迟到让他胸口发闷,
一种无处申诉的愧疚。
沈珩站了起来来,吸了口气,晨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两团火,但他的眼神变了。“我得继续走。
”他的声音低而坚定,“我得查清楚一切。
”不再是悲痛,是一种沈珩自己都异样的东西。
就跟决心,又如同愤怒,他低头瞥了一眼姜伯。”你说的那些话。
”他的声音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我会记住的。“还有那个“影子”。
姜伯说过,有人监视他。”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监视他?和顾衡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会找到。
姜伯用二十年时间养大了他,二十年,不是一句“我也要走了”就能还清的。
“怎么还?
”最好的报答,是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活得让姜伯在天上看到也能点头。
活着,活得让他点头,这就是最好的报答,沈珩的拳头攥紧了,他发誓,
不管多久,他转身,走向洞口,阳光照在他的背上。”
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很长,很直,那道影子不动,就像姜伯的手,凉了之后,
就再也不会暖回来了。
但他的手在发抖,陆渊停在了洞外,看着他,没开口,只是看着他。
姜伯最后那句没能说完的话,在他想了一整夜,“顾衡……”。那个人是谁?
窗纸上,映出了第二个人的影子。
不是陆渊。陆渊的脚步声比这个重。
这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不是在偷看,是在等。等沈珩自己开门。
*(第1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