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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下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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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用姜伯的铁锤挖的坟。

一锤一锤,每一锤都比上一锤重——不是因为土硬,

是因为每砸一下就离确认一件事更近一步:姜伯是真的死了。

挖到第四十锤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锤柄上还有姜伯的掌温——不是真的温度,是握了二十年磨出来的凹痕,

刚好合他的虎口。

沈珩一夜没睡。

合上眼就会看到姜伯站在山谷入口,战锤扛在肩上,说了两个字:“珩儿。

去吧。

”然后回身面对敌人,像是说完这两个字,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沈珩睁着眼睛,盯着山洞顶上的岩石,盯了一整夜。

陆渊靠在洞口睡着了,累极了。

沈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陆渊的累和他的累不一样。

陆渊是身体上的,背上还有没愈合的伤,走了一整天的路,还帮他扶着姜伯。

他的累是心里的——失去了姜伯,就失去了过去二十年的根。

他干脆不睡,走到姜伯的遗体旁边,蹲下来。

姜伯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旧布,洗得发白,边角有几个补丁。

补丁的针脚很大,一粗一细,是姜伯自己缝的。

姜伯缝东西的样子很笨,把针捏在两根手指之间,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像在打铁。

对准了,一锤子下去。但对针不行,好几次扎到手指,骂一句娘的,继续缝。

“姜伯。”沈珩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姜伯的脸很平静,仿佛睡着了,但手已经凉了,凉得像石头。

你从来不骗我,这一次……你骗了我。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姜伯的脸上,

照在那道二十年前战场上留下的疤上。

沈珩小时候问过那道疤的来历,姜伯说“年轻时候不小心碰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灭燕之战留下的。

每一道疤都是一场战斗,每一个伤口的背后都有一个姜伯没有说出来的名字。

姜伯守着这些名字守了二十年,现在他去找那些名字了。

沈珩站了起来,走到角落,拿起了姜伯的铁锤。

铁锤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记得小时候姜伯教他打铁,那时候他觉得铁锤轻轻松松。

现在第一次认真地拿起来,才发现它有多重。

“姜伯。”沈珩对着铁锤说,“你打了一辈子铁。这把锤子……跟了你一辈子。

”

他握着铁锤,走到山谷里的一棵老松树下,开始挖坑。

“咚。”第一锤砸在硬土上。

“你第一次教我打铁的时候,说‘铁跟人一样,不敲不成器‘。”咚,第二锤。

“你敲了二十年,把这把锤子敲得跟你的手长在一起了。”咚,第三锤。

“现在……我用它给你挖坑。”

一锤,两锤,三锤。

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土混在一起,黏在锤柄上。

他不在意。

手上的疼比心里的疼轻得多,疼在手上还能忍,疼在心里忍不了。

他又举起铁锤,锤柄上的血让手滑了一下,锤头歪了,砸在坑边的石头上,

擦出一串火星。火星在晨光中一闪就灭了。

“姜伯,”沈珩喘着气说,“你在铁匠铺里敲了二十年铁。

每次铁烧红了,你锤下去,火星蹦得老高。

我总是站在旁边看,那时候觉得好看。

现在想想,你敲的每一锤,砸的都是你自己。”

他继续挖,一锤落在土上,震得虎口发麻。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姜伯在铁匠铺里打了一把短刀。

刀形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刀刃极利。

他问姜伯为什么打一把这么丑的刀,姜伯说“刀不是用来看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把刀是姜伯给他准备的,防身用的。

刀鞘的内侧刻了一个“珩”字,字迹歪歪扭扭,和刀形一样丑。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歪扭的“珩”字,可能是姜伯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看的字。

“我来吧。”陆渊走过来。

“不用。”

陆渊没出声,站在旁边看着沈珩一锤一锤地挖。

他没有走开,站在三步之外的位置,刚好能听到沈珩每砸一锤发出的喘息声,

刚好能在沈珩倒下的时候接住他。

但他没有上前帮忙,因为他知道:沈珩不是在挖坑,

沈珩是在把二十年没有说出来的话,一锤一锤地砸进土里。

“你知道他为什么保护你吗?”陆渊忽然问。

沈珩的手顿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他答应了一个人。”

“谁?”

“你母亲。”陆渊说得很随意,“你母亲在灭燕之前找到了姜伯。

她知道燕国要亡了,她知道凌国不会放过燕国的王室。

所以她找到了姜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让她把儿子交给你,让你保护你,让你……活着。”

沈珩的手抖了。

“我母亲……?”

“他做到了。”陆渊说,”但他也累了。“

沈珩继续挖,一锤,两锤,三锤。

陆渊伫立在旁边,没再吭声。

坑挖好了,大约三尺深,不够深,但沈珩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他把铁锤放在坑边,走过去,把姜伯抱起来。

姜伯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

“你瘦了。”沈珩说,“在落云镇二十年,你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每次有好吃的,都留给我。”

他把姜伯放进坑里,放得很轻,轻得像放一个睡着了的人,怕把他弄醒,

怕惊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你从来不跟我说你的过去。你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沈珩跪在坑边,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但现在……我想听。

我想听你说话。

我想听你说二十年前的事。说燕国的事,说我母亲的事,说我父亲的事。

说你一个人打五十个人的事。”

没有人回答。

他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捧土。他用指甲盖刮起坑边的松土,土里混着小石子和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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