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下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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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写字。你捏着我的手,写下了一个‘人‘字。
你说‘一撇一捺,撑住了就是人,撑不住就不是‘。”
土盖过了姜伯的脚踝。
他记得那双脚的形状,冬天的时候姜伯穿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
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
他问过姜伯为什么不买新鞋,姜伯说“旧的合脚”。
两捧土。“你第一次教我练武。你说‘练武不是为了打架。
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土盖过了姜伯的膝盖。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姜伯在院子里教他扎马步,
他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蹲不住了,
腿打颤。姜伯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不重,但稳得像一座山。
那天晚上,姜伯给他煮了一碗红糖水,说“酸了就好了”。
三捧土。“你每次喝酒,都先倒一点在地上。你说‘敬那些回不来的人‘。”
土盖过了姜伯的腰。
他想起姜伯每次倒酒的样子,酒壶举得很高,酒线拉得很细,
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姜伯倒完酒会沉默一会儿,不长,就几个呼吸的时间,
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
他以前以为姜伯是在装酷,现在知道了——姜伯沉默的那几个呼吸里,
装着一整支回不来的军队。
四捧土。“现在……你也成了‘那些回不来的人‘。”
土盖过了姜伯的胸口,胸膛不再起伏了,沈珩的手停住了,盯着那层薄薄的土。
土
那个心脏跳动了五十多年,在战场上跳过,在铁匠铺里跳过,
在落云镇二十年的每一个清晨跳过。现在它停了。
五捧土。
“不对。”沈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比夜风还冷。
土盖过了姜伯的脸。
沈珩看着那张脸被土遮住,先是下颌,是嘴唇、鼻子、眼睛。
姜伯的眉毛最后被盖住,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不高兴的时候皱在一起,
喝酒的时候舒展开,看着沈珩犯错的时候挑起来。
现在被土盖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捧土落下,他用手把土拍实,拍了一遍又一遍,怕姜伯会冷。
沈珩跪在坑前,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掉。
陆渊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来。
“他走了。”
“我知道。”沈珩说得很淡,但像铁锤砸下,”但他不在了。”
“他在。“陆渊说,“他活着,活在你心里。”
沈珩看着陆渊。
“你也会死。”沈珩忽然说。
陆渊愣了。
“所有人都会死。”沈珩说,“但我不要你们死。
我要你们活着,我要你们看着我,看着我查清楚一切。
看着我……为我该报的仇,讨回公道。”
陆渊没出声,伸手握住了沈珩的肩膀。
好。”一个字,但像石头砸在地上,“我活着,我看着你。
下葬结束后,沈珩坐在姜伯的坟前。
坟是一个小土包,很不起眼,没有墓碑,他没有石头可以刻,
也没有力气去找石头。他从溪边捡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放在土包前面。
鹅卵石是青灰色的,上面有几道白色的纹路,像什么东西的脉络,
又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
陆渊走开了,给他留一点独处的时间,走到山谷的另一头,
刚好能看到沈珩的背影,刚好听不到沈珩的声音。
沈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姜伯给他的那块,在落云镇的暗格里藏了二十年,在衣服夹层里缝了一路,
最后从姜伯的手里递到他手里。
玉佩温温的,是他胸口的体温。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珩对着玉佩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离开?”
他看着玉佩上的飞燕纹章。
飞燕的翅膀张得很大,简直像准备飞走,但被刻在了玉石上,永远飞不起来。
像姜伯,准备了一辈子离开落云镇,但直到死,
也没有真正离开那个保护他的位置。
“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一个铁匠。
一个脾气不好的、爱喝酒的、说话不多的铁匠。
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
你是一个保护了燕国太子儿子二十年的人。”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贴得很紧,玉佩的边缘硌进了肋骨之间的缝隙。
有点疼,但这种疼让他觉得姜伯还在,还在他的胸口上,还在某个地方看着。
风吹过来,吹得松树“沙沙”地响。
松针落了几片在坟上,细长细长的,像一把把绿色的小剑。
姜伯的坟上会长满松针的,等来年春天,松针烂在土里,土上会长出新的草,
草会开花,花会谢,谢了之后又是一层松针。
一年一年,一层一层。
那时候他会在哪里?他能不能活着回来,给姜伯上一次坟、倒一杯酒?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站起,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了旁边的松树。
树皮很糙,扎手,他站着,扶着树,深呼吸了几次。
山谷里的空气很凉,凉得从鼻子灌进去,一直凉到胸口,但这种凉让他清醒,
让他从悲伤中短暂地浮出来,喘了一口气。
陆渊从远处走过来,脚步声很轻,走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沈珩三步之外停住了。
“走吧。”
沈珩点了点头,最后瞟了一眼姜伯的坟,那个小小的土包,在松树
看起来很小。
一个人埋进去,就变成了这么小的一个土包,但他知道,姜伯不是那个土包。
姜伯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血里,在他以后做的每一个决定里。
他转回身。两人沿着山谷往外走,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山谷都照成了淡金色。
沈珩走在前面,陆渊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松针上沙沙地响。
一步一步,从姜伯的坟前,走向没有姜伯的路。
但沈珩知道——刀还没出鞘,出鞘的时候,血不会只流一滴。
陆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有催。
但沈珩转身的时候,注意到陆渊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子里——不是在保暖,
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第1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