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街头的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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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四十天的下午。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申时刚过，天就开始暗了。
风从北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沈珩裹紧了衣服，往南街走去。
药材铺在南街。他每天下班都会经过南街，去药材铺坐一会儿，再回客栈。
南街是都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两旁全是店铺——布庄、粮铺、茶馆、酒楼、铁匠铺、药材铺。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珩走到南街中段的时候，前面围了一群人。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大约三四十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小声议论。
沈珩听到了几个词——“陈家的”、“别管”、“惹不起”。
他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脚步慢了。
人群中间传来一个声音——“老东西，你的破摊子挡了我的路。知道我是谁吗？
陈家的！陈伯庸陈相国，那是我叔！”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地上。
沈珩停下了脚步。
他挤进了人群。
人群中间，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二十出头，白净脸，细眉毛，嘴角翘了一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缎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玉带上挂着一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身后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气派——黑漆车身，铜钉镶边，车帘是深蓝色的绸缎。
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蹄上包着铜制的蹄铁。
马车前面，一个老人趴在地上。
老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
棉袄很旧，棉花从补丁的缝隙里露出来，灰扑扑的。
他的头上流着血——血从额角流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地上有一摊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的面前是一个豆腐摊。
豆腐摊被撞翻了——木板架子散了一地，白花花的豆腐散落在地上，
被马蹄踩成了泥。
豆浆从木桶里流出来，流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没卖完的豆腐，
已经碎了；一个铜盆，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豆腐渣；一条毛巾，
毛巾上沾着豆浆和血。
老人趴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他的手撑着地面，指尖在发抖。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的豆腐——那些他今天凌晨三点起来磨的豆腐，
现在变成了一滩泥。
年轻人又踢了一脚，踢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
“老东西，聋了？我问你话呢！”
旁边有人想上来帮忙。一个壮汉往前迈了一步，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管。陈家的人，惹不起。”
壮汉停住了。他的脸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他没有再往前走。
拉住他的人咬了咬牙：“认了吧。陈家的家丁前天刚打了一个人，衙门都没管。
你上去，能怎样？”
壮汉的拳头松开了，他啧了一声，转过头去。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老人粗重的喘息声。
沈珩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走到老人和年轻人之间，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穿着文牍司的青布长衫，袖口干净，指甲剪得整齐。一看就是个小吏。
一个小吏站在一个锦衣华服的世族子弟面前，像一根草站在一棵树面前。
但他没有发抖。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放松。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很平静，看向年轻人的眼睛，没有躲闪。
在落云镇的时候，姜伯教过他——遇到比你强的人，不要怕。怕了就输了。
你不需要比他强，你只需要比他稳。
沈珩很稳。
“这位公子。”
沈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豆腐摊被撞翻了，老人头上也流血了。公子打算怎么处理？
年轻人转过头，看向沈珩。
他的目光从沈珩的脸上移到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手上。
他在打量沈珩——在估价，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你谁啊？管得着吗？”
“管不着。”
沈珩的回答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但公子刚才说了一句话——陈伯庸陈相国，那是我叔。
这句话，街上至少三十个人听到了。”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是被戳到了痛处。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眉毛拧了起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弯曲——想握拳，但忍住了。
沈珩继续说。
公子是陈相国的侄子，陈家的体面就是公子的体面。
公子在街上踢一个卖豆腐的老人，传出去——陈相国的侄子当街殴打老弱。
公子觉得，陈相国会高兴听到这句话吗？
年轻人的脸涨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倒吸凉气。这次真的有人被沈珩的话镇住了。
一个小吏，敢当着三十多人的面，拿陈相国来压陈家的侄子。这不要命。
沈珩没有给年轻人反应的时间。
豆腐摊值不了几个钱，公子赔给老人，这事就了，公子走了，大家也散了。
谁都不会记住今天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公子继续闹——明天都城的茶馆里，说的就不是豆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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