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数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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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的是——如果连文牍司这种最底层的部门，数据都是假的，
那整个离国的情报系统，还有什么是真的？
边境报告真的还是假的？凌国五万铁骑真的还是假的？军粮调拨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他在文牍司看到的那些被“存档”的边境报告，
内容是真实的。因为那些报告里的数据和周铁告诉他的情报完全吻合。
凌国增兵、铁骑五万、粮草充足——这些信息，一个卖菜的退伍老兵都知道，
说明不是捏造的。
报告是真的，但报告被“存档”了。
真的报告被藏起来，假的数据被报上去。
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上面的人看到真的报告。
谁？
孙主事？
孙主事只是文牍司的主事，他没有权力决定哪些报告“存档”、哪些报告上报。
他上面还有人——户部侍郎、户部尚书。
是户部侍郎的意思？还是户部尚书的意思？
又或者是更上面的人的意思？
沈珩不敢往下想了。
太阳快落山了。
文牍司里的人都走了。沈珩坐在角落里，拿出一张纸。
他把今天在考核中看到的数据记了下来。
林清：数量第一、准确率第一、速度第一。综合排名：第一，晋升：无。
钱有福：数量第八、准确率第五、速度第六。综合排名：第四，晋升：是。
赵安：数量第三、准确率第七、速度第二。综合排名：第二，晋升：是。
沈珩：数量中等、准确率最高、速度中等偏下。综合排名：第七，晋升：无。
他在纸的
考核体系被操纵，孙主事决定排名，数据只是参考，晋升看关系，不看能力。
他又写。
赵安：太子的人，在文牍司编织关系网。钱有福、孙福等人均为其关系户。
孙主事：配合赵安操纵排名。为什么？孙主事是太子的人？
还是孙主事被赵安拿住了什么？
这两个问题，他暂时回答不了。但他记下来了。
沈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考核体系可以被操纵，那军粮调拨的数据呢？税收的数据呢？
边境报告的“存档”呢？
所有的数据，都是人写的，人写的，就可以改，改了，就变成了假数据。
假数据被上报，上面的人看到假数据，做出假判断。假判断导致假决策。
假决策导致——
沈珩没有写下去。
但他清楚答案。
假决策导致真灾难。
他把纸折好，塞进衣领里，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的衣领里已经塞了七八张纸条了——
每一张都记录着他在文牍司发现的一个异常。
马车里的眼睛，监视者，被“存档”的边境报告，公文里的“夹带”暗线。
永宁县的五次出现，考核体系的假排名，凌国探子在户部附近出没。
七八个异常，七八个谎言。
每一个都是他在文牍司三个月里，用眼睛看到的、用脑子记下来的。
每一个谎言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利益。每一个利益背后都是一张关系网。
每一张关系网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都城的权力中心。
沈珩站起身来，走出文牍司，天已经暗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街上就亮起了灯笼。
户部大院门口，那几个固定的监视者还在。
左手少小指的站在老位置，下巴有痣的在另一个角落。
他们看到沈珩出来，目光扫了他一眼，移开了。
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路人。
沈珩摸了摸衣领里的纸条——七八张了。
纸条塞得多了，衣领鼓鼓囊囊的，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它们硌着胸口。
像七八块小石头，沉甸甸的。
他在都城三个月，发现了七八个谎言。
这些谎言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大的真相。
那个真相是什么？
他还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的。
一步一步来，一张纸条一个纸条地记，一个谎言一个谎言地拆。
总有一天，所有的碎片会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那幅图里，有凌国的铁骑，有陈家的权势，有太子的算计，有相国的布局。
还有他——一个文牍司的小吏，站在图的中央，手里攥着七八张纸条。
沈珩裹紧了衣服，往药材铺的方向走去。冬天的风从北方吹过来，冷得刺骨。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火。
看清了，终于看清了一部分。
剩下的，慢慢来，不急，方远说了三个月，他还有时间。
但沈珩还没回客栈。
他绕了一个弯，去了户部后院。
后院的档案室锁着。
但沈珩有钥匙——孙主事给的三等文书整理权限，包括档案室的钥匙。
他打开门，走进去，点了一盏灯。
他翻出了永宁县的税收档案，不是今年的，是去年的。
去年永宁县上报的税收：白银一万二千两。
今年永宁县上报的税收：白银一万八千两。
增长了六千两，增幅百分之五十。
沈珩翻到人口普查那一页。永宁县去年人口：三万四千人。
今年人口：三万三千人。
人口减少了一千人，税收增长了百分之五十。
沈珩的手指在档案上停了，他的呼吸变快了。
这不是数据错误，这是犯罪，有人在做假账，做假账的人，不是小吏。
小吏没有胆子改税收数据。敢改税收数据的人，至少是郡守级别。
而永宁县的郡守，是陈伯庸的人。
沈珩合上档案，他看了一眼档案室门口，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拿着一个可能让他死的秘密。
他必须把这个秘密带出去，但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人口减少了一千人。税收反而涨了？
除非走的那一千人不是普通人。或者，涨的那六千两不是真的。
沈珩把档案放回去，关上档案室的门。
他站在后院里。
永宁县的税收数据是假的，不是小假，是大假。
大到可以动摇整个离国财政根基的假。
而他，一个文牍司的小吏，手里攥着这个秘密。
沈珩摸了摸衣领里的纸条，七八张了，现在又多了一张。
每多一张，他就离真相更近一步。
每多一张，他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第1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