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数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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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三个月，文牍司进行季度考核。
辰时刚过，孙主事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纸很厚，大约有二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走到文牍司中间，把纸放在桌上。
“季度考核。”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文牍司立刻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主事身上。
孙主事的面无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平直，眼睛半睁，像一尊泥塑。
但他的指尖在纸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少有的动作，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考核内容三项：整理文书的数量、准确率、速度。
各占三分之一，综合排名前十的，有奖赏，排名后三的，罚俸一月。
孙主事说完，转身走了，回到后院，关上门。
文牍司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又是季度考核。”
还不是那个样子，干得好的不如关系硬的。
“嘘——小声点。”
考核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文牍司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大家都是慢悠悠的——整理文书的时候聊天，喝茶的时候八卦，
午休的时候打盹。但考核这三天，所有人都绷紧了。
整理文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以前一天整理十五份的人，现在一天整理三十份。
以前一天整理三十份的人，现在一天整理五十份。
桌子上的文书摞得像小山，墨迹还没干就被收走，换上新的。
沈珩没有加速。
他整理了四百二十份文书，数量中等偏上。
准确率他检查了三遍，没有一份出错。
速度他刻意控制了，不快不慢，和大多数人差不多。
他不想排第一，排第一太显眼。
但也不能排太靠后——排太靠后会被罚俸，罚俸意味着经济压力，
经济压力意味着他必须把更多精力放在赚钱上，而不是观察文牍司。
中等，他需要的是中等。
三天后，考核结果出来了。
孙主事把排名贴在文牍司的墙上。二十三个人，从第一到第二十三，一目了然。
沈珩扫了一眼。
第一名：林清，数量最高，准确率最高，速度最高。三项全优。
第七名：沈珩，数量中等，准确率最高，速度中等偏下。
第四名：赵安的表弟——一个叫钱有福的年轻人。
数量第八，准确率第五，速度第六。
沈珩的目光在钱有福的名字上停了几息。
数量第八，准确率第五，速度第六。三项加起来，综合排名应该是第六左右。
但他的排名是第四。
比林清低，比沈珩高。
不对。
沈珩又看了一遍数据，他在脑子里算。
数量占三分之一，准确率占三分之一，速度占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权重，林清三项全优，总分最高，排名第一，没问题。
但钱有福的三项数据都是中等偏上，怎么可能排到第四？
前面还有三个人——赵安排第二，一个叫孙福的老吏排第三。
赵安的数据：数量第三、准确率第七、速度第二。
准确率第七，但综合排名第二？
按权重算，赵安的准确率拉分太多了，不可能排第二。
除非权重不是“各占三分之一”。
除非排名不是按数据来的。
除非孙主事在排名的时候，用的是另一套标准。一套没有写在纸上的标准。
沈珩把排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排名前四的人，全部和赵安有关系。
林清是例外——林清的数据实在太好了，好到孙主事不敢把他压到第四以下。
但除了林清之外，排名靠前的人，要么是赵安的亲戚，要么是赵安的朋友，
要么是赵安的旧交。
赵安是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在文牍司里，已经形成了一张网。
下午。
沈珩走到林清桌前，把考核排名的数据指给他看。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的排名呢？”
“第一。”
“奖赏呢？”
林清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轻，轻到几乎看不到。
“没有。”
“没有？”
排名第一的人，按规矩应该晋升一等——从三等文书升为二等文书。
但我没有晋升，晋升的是钱有福。
“钱有福？赵安的表弟？”
对，赵安的表弟。入职比我晚三个月，能力比我差一截，但他是赵安的表弟。
所以他从三等文书升为二等文书了。而我——还是三等文书。
林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一种自嘲。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清把毛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考核体系就是摆设。
排名是孙主事定的，数据只是参考。”
“那为什么还要考核？”
“给上面看的。户部尚书要看文牍司的考核报告，证明文牍司在正常运转。
至于考核报告里的数据是不是真的，谁在乎？尚书大人只看排名，不看数据。
排名好看，就说明一切正常。”
“但你的数据是真的。”
我的数据是真的，但排名是假的。真的数据，假的排名，这就是文牍司。
“林清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是都城。
林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白菜两文钱一棵”。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沈珩在想：如果考核体系可以被操纵，那其他体系呢？军粮调拨？税收数据？
边境报告？
所有的体系，都是人设计的。人设计的体系，就可以被人操纵。
数据是真的，排名是假的。真的数据被用来包装假的排名。
假的排名被用来证明“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但一切真的正常吗？
如果文牍司的考核可以被操纵，那户部的其他部门呢？兵部的军粮调拨数据？
工部的税收数据？礼部的外交文书？
如果所有部门的数据都是假的——那整个离国的运转，
就是建立在一堆假数据上面的。
一座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城。
沈珩打了一个寒颤。
他怕的不是考核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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