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诗会打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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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诗会打脸
秋末冬初的风,已经带上了刺。
天刚蒙蒙亮,曲江池畔的官道上,车马就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油壁车、朱轮车、青帷犊车,一辆挨着一辆,从延兴门洞里挤出来,一直排到紫云楼前的空场。马鼻里喷着一团团白气,赶车的家奴缩着脖子跺脚,车帘后头,不时露出一张张敷了粉、描了眉的脸。
今日,是曲江诗文会的正日子。
自从前日酒楼里一场预热文会,崔家要以诗会友、以文争胜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两日工夫,踏遍了长安一百八坊的茶肆酒垆。
帖子撒得满街都是。
名头也起得极大——斗诗曲江,问鼎神童。
“听说了么,清河崔氏的嫡出小娘子,八岁能赋,过目成诵,崔家要在今日,当着满长安的面,把这块神童的牌子立起来。”
“另一头呢?”
“另一头自然是晋阳公主。”说话的汉子压低了嗓门,“三岁的殿下,前日在酒楼里,崔家那么多清客轮番上阵,都没讨着好。今日才算真章。”
“一个三岁,一个八岁……这也有的比?”
“比的哪里是娃娃。”旁边一个老书生捻着胡须,摇头叹道,“比的是宫门和崔门,比的是这长安的风,往后往哪边吹。”
这样的议论,从车队前头传到后头,又从车队里,散到了池畔每一处彩棚。
紫云楼前,临着池水,早搭起了三座大棚。
正中一座最大,青毡铺地,屏风上绘着山水,案几摆得整整齐齐,是论诗的正席。
左侧一座,一色的乌木几案,炉里焚着贵重的檀香,烟缕笔直地升上去——那是清河崔氏的看棚。
右侧一座稍小,却也精致,挂着宫锦的帷幔,帷幔外立着四个带刀的禁军,一动不动——那是留给晋阳公主的位置。
棚外的空地上,更是人山人海。
各府的家眷、各部的官吏、国子监的生徒、东市西市的客商,乃至许多披着旧棉袄、专来看个热闹的寻常百姓,把池子边的槐树底下,围得水泄不通。
树梢上都趴着半大的小子。
负责司会的,是崔府的老门客孟九畴。
这老儿年过六旬,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高冠,三缕长须,往正席前一站,先朝四下团团一揖。
“诸位,老朽孟九畴,承蒙崔公信任,司今日之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得极远。
“诗文之道,关天地,通鬼神,正风俗,明教化。我朝以文德立国,今日之会,不为争胜,只为给天下少年,立一个向学的榜样。”
好一片光明正大的话。
棚中棚外,掌声四起。
评判席上,端坐着两位当世大儒。
一位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老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可满长安的人都知道,这位老夫子奉旨修撰五经,一笔下去,天下经书都要换个模样。
另一位是秘书监颜师古。颜监精于训诂,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平生只认真才实学,从不给世家脸面。
请这两位出山,是崔伯约亲自登门、三番五次才请来的。
请他们来,为的就是四个字——公正无私。
只有他们说出口的高下,满长安才会信。
评判席后侧,还设了两排座位,坐的是十数位中立的名士、致仕的老臣。
这些人有的从国子监来,有的从史馆来,有的在终南山里隐居了多年,是崔伯约一封一封、亲笔写信请来的见证。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棚。
他们的眼睛,就是今日长安的眼睛。
人群最外层,几株老槐树底下,挤着许多进不了内场的百姓。
陈婆婆踮着小脚,脖子伸得老长,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狗儿骑在一个盐铁司伙计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个拨浪鼓,兴奋得满脸通红。
“婆,婆!”狗儿指着那三座大棚,“殿下真在里头么?”
“在,在。”陈婆婆眯着眼,直往右边那座棚瞅,“咱兕子殿下,就在那儿坐着呢。”
旁边一个国子监的生徒听见,凑过来搭话。
“老人家也认得晋阳殿下?”
“咋不认得!”陈婆婆顿时来了精神,“平价粮铺开张那日,殿下坐车打西市过,还给狗儿递过糖呢!那么点个娃娃,心善,见了穷人不嫌弃。”
她说着,又往崔家那座棚努了努嘴,压低嗓门。
“小郎君,你给老婆子说说,那崔家这般大张旗鼓,到底图个啥?”
生徒苦笑了一下。
“图的东西大了。”少年望着满场的车马冠盖,声音很轻,“图的是让天下人都信一句话——朝廷的盐法、平价铺,都是末流;唯有他们世家的诗书,才是正经。”
“今日若让崔家压过了皇家,往后这长安的风,说话就不一样了。”
陈婆婆听不太懂这些大道理。
老婆子只听懂了一桩。
她伸手把狗儿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嘟囔了一句。
“那可不成。”
“谁给老百姓饭吃,老婆子就盼谁赢。”
类似的心思,藏在场中无数张沉默的面孔后头。
有细心人留意到,今日这种场合,皇帝与皇后并没来。
天家至尊,本也不能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场看似娃娃们的游戏,从搭棚、请人到撒帖子,处处都是大人的手。
辰时正,鼓声响了三下。
左侧看棚的帷幔,轻轻掀开。
一个八岁的小娘子,由两个嬷嬷引着,缓步走了出来。
崔璎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罩半臂,头发梳成两个精致的鬟,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绒菊。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到了正席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
“小女子崔璎,见过两位先生,见过诸位长辈。”
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没有一丝颤音。
其实帷幔掀开的那一刻,她的心口也跳得厉害。
几千双眼睛,黑压压的人头,风里飘着陌生的香气。
可她把这份慌,压在了端端正正的步子底下。
为了今日,她已经准备了半年。
半年里,每日天不亮便起,背经,诵史,练字,习礼。族中最有学问的几位老先生轮番教她,一句诗改上十几遍,一个对仗推敲三五日,都是常事。
祖父不常夸人。
祖父只在她临行前,说了一句话。
“璎儿,崔家三百年的脸面,今日就系在你这一身鹅黄上。”
她把这句话,连同那份烫人的期待,一起背在了身上。
所以她不能慌。
她也没有资格慌。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这份规矩气度,不愧是崔门出来的。”
“八岁的娃娃,见了这等场面,竟半点不怯。”
孟九畴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身。
“崔小娘子,今日第一题,以曲江秋色为题,赋五言小诗一首。时限一炷香。”
案上的香,点了起来。
青烟袅袅。
满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鹅黄色的小身影上。
崔璎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走到案前,提起笔,蘸了墨,略一凝神,手腕便动了起来。
一笔一画,不快不慢。
香才燃了一半,她已经搁下笔,双手将那张纸捧起。
“小女子献丑。”
书吏接过,高声诵读。
“《曲江秋望》。”
“曲水澄如镜,秋光老柳条。紫云楼上望,双阙入青霄。”
四句落定,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彩声雷动。
“好!”
“好一个‘双阙入青霄’!”
“曲水如镜,秋光老柳,起句稳,收句大,八岁的孩子,这是怎么生出来的心窍!”
孔颖达终于睁开了半阖的眼。
老夫子看着那张纸,缓缓点头。
“格律工整,起承有度。‘老’字下得好,秋光不老柳,是柳老于秋光——小娘子,这一句是你自己想的?”
崔璎垂手而立。
“回先生,是孙女临场所拟,不敢有一字假手于人。”
“好。”孔颖达拈起那张纸,对颜师古道,“颜监以为如何?”
颜师古看了半晌,惜字如金。
“诗是真的,才也是真的。八岁至此,不易。”
从颜师古嘴里掏出“不易”两个字,比旁人夸十句都金贵。
崔家看棚里,几个清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得意。
帷幔深处,崔伯约端坐着,手捧一盏温茶,神色纹丝不动,仿佛这满堂的彩声,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身侧,管家崔福弓着腰,喜不自胜。
“老爷,开门红。孔祭酒、颜监都点了头,这两位的分量,满长安谁不知道?今日这诗会,璎姑娘算是把台子踩稳了。”
崔伯约只淡淡“嗯”了一声。
“稳?”老人抿了口茶,眸光幽深,“这才哪儿到哪儿。”
“让璎儿把全套本事,都亮出来。要让满堂的人,从眼睛到心,一层一层,全给老夫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帷幔,落在远处右棚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至于那个三岁的……”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先捧,再压。捧得越高,待会儿摔下来,响声才越脆。”
崔福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第二场,是问对。
孔颖达亲自出题。
“《毛诗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汝一个小娘子,深居闺中,不知所之者何志?”
这题问得不轻。
满场一静。
崔璎却抬起头,眼睛清亮。
“回先生。诗者,持也,所以持人情性,使不失坠。闺中有志,不在行万里路,在守一寸心。发乎情,止乎礼义,哀乐中节——这便是小女子的志。”
一番话答得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孔颖达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诗者,持也’,刘彦和《文心》里的话,你读过?”
“读过。”崔璎答,“《明诗》一篇,孙女能诵。”
“那你背来听听。”
崔璎略一沉吟,便开口背诵,从“大舜云‘诗言志,歌永言’”起,一路背下去,一字不顿。
背了二十余句,孔颖达抬手止住,眼里多了几分真意。
“够了。过目成诵四个字,你当得起。”
颜师古也来了兴致,接口考她。
“老夫问你,《尚书》有今文、古文之分,可知二者何来?”
这题极偏,在场不少成年士子都要皱眉。
崔璎却答得稳稳的。
“今文者,伏生口授,晁错以隶书写定,凡二十九篇。古文者,鲁恭王坏孔子宅,于壁中得之,科斗文字,孔安国以今文读之,多出十六篇。”
颜师古眼睛一亮。
“伏生传书,年几许?”
“九十余。”崔璎答,“老不能正言,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
这一段,出自《史记》《汉书》的夹缝,冷僻得很。
颜师古盯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好。博闻强记,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
中立席上,几位史官也低声交谈起来。
“这丫头的记性,是真吓人。”
“崔家这是把一座藏经楼,都塞进她脑子里了。”
崔璎微微躬身谢过,神色依旧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比方才更亮了些。
颜师古意犹未尽,又问。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何篇?”
“《卫风·淇奥》。”
“《论语》‘不学诗,无以言’,是何人何事,夫子出此言?”
“鲤趋而过庭,夫子教子伯鱼。”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呢?”
“《小雅·车舝》。下一旬是‘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不过这一旬,出在《史记》,不在《诗》里。”
颜师古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个灵秀的丫头!老夫倒叫你反过来考了!”
这一下,满堂的气氛彻底热了。
笑声、赞叹声、掌声,一阵盖过一阵。
崔璎站在那片声浪的正中,背脊挺得笔直,小脸泛着薄红,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孟九畴趁热打铁,高声道:“还有第三场!请崔小娘子,再以这曲江池畔的古槐为题,即兴赋来!”
池畔古槐极多,最老的几株,相传是前秦时就有了的。
这一次,崔璎连笔都没有提。
她仰脸看了看身旁一株老槐,疏枝横斜,几片残叶在风里打着旋。
片刻,她转回身,朗声吟道。
“《赋得池畔古槐》。”
“老干凝秋露,疏枝带早霜。年年池上立,看尽几兴亡。”
最后一个“亡”字落地。
满场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像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轰然炸开。
“好——!”
“看尽几兴亡!好大的口气,好厚的根脚!”
“老夫明白了!这哪里是写槐树,这是写崔氏!几百年的诗礼人家,可不就像这老槐树,看尽了兴亡,还立在这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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