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诗会打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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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出崔门——京中无双!”
不知是哪个清客先喊了一嗓子。
这八个字一出口,崔家看棚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一声叠一声,整整齐齐。
“诗出崔门,京中无双!”
“诗出崔门,京中无双——!”
第三遍起来时,连座中几个收了帖子的中立士子,也迟疑着,抬手拍了两下。
帷幔深处,崔伯约缓缓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火候,到了。
彩声稍歇,崔家席间,一个姓周的清客站了起来。
此人白面长须,最是伶牙俐齿,平日在崔府专司迎来送往,惯会笑里藏刀。
他先朝评判席拱了拱手,又朝四下团团一揖,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诸位,周某不才,今日听了崔小娘子三首佳作,只觉齿颊生香,三月不知肉味。”
“不过周某心里,倒生出一个疑问。”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我听说,近来京中神童另有其人。只是这位殿下学的,好像不是诗,不是书——是算账。”
人群里响起一阵会心的哄笑。
谁都听得出他在说谁。
平价粮铺开遍一百八坊,晋阳公主抱着小账本、跟着云国公核账的事,长安城里早就传得妇孺皆知。
周清客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语气里全是惋惜。
“算账好不好?好。可那是什么学问?”
“《论语》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拨盘算息,逐十一之利,那是市井商贾的营生。”他拖长了调子,“诗书呢?诗书传家,那才是千载不坠的门第,是通天彻地的大道。”
“以商贾之学,对诗礼之传——”
他故意顿住,环视满场,最后吐出一句。
“诸位说,这是一个段位的较量么?”
“说得好——!”
崔家看棚里,喝彩声轰然应和。
中立席上,几位老臣皱起了眉,却没有出声。
这话毒。
毒在它不说一个坏字,却把皇家这几个月在盐上、在粮上挣来的全部声望,轻轻巧巧,贬成了一个“利”字。
孟九畴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门客转过身,目光似有似无,往右侧那座小棚扫了过去。
“崔小娘子之才,诸位有目共睹。”他捋着长须,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不过今日之会,本是两位神童同台。”
“晋阳殿下,也该让我等,开开眼了。”
刷的一下。
满场数千道目光,像无数支箭,齐齐射向右侧的看棚。
帷幔后,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一张垫高了的锦杌上。
兕子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襦裙,双丫髻上各系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脚够不着地,两只小短靴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她方才一直在认真听。
听到“双阙入青霄”,她小声“哇”了一下。
听到“看尽几兴亡”,她的小嘴张成了一个圆。
此刻被满场盯着,小丫头的肩膀,缩了缩。
这满场的心思,帷幔后的小丫头自然不懂。
她只觉得那些眼睛又多又亮,像冬日集市上摊开的一地铜镜,照得她浑身不自在。
杨云就坐在她身边。
年轻的国公一身常服,神色平静,见状,侧过身,极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按昨夜说好的来。哥哥在这儿。”
兕子仰脸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孟九畴却已经踱了过来,隔着帷幔,深深一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
“殿下,前日在酒楼,您妙语连珠,老朽至今记得。今日诗会,您看……是当场赋诗,还是借景抒怀?老朽也好为您铺纸研墨。”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全是算计。
他给的两条路,没一条是三岁孩子走得通的。
满堂数千人,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
都在等。
等着看皇家的金枝玉叶,怎么从这两条路里,挑一条摔下来。
帷幔后,兕子攥了攥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兕子……兕子不会作诗。”
话音一落,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窃笑。
孟九畴等的就是这一句。
老门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三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崔家席间,那个周清客又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殿下既然长于算账,那小民斗胆,请教一个小问题。”
他不等帷幔后答应,已经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算了起来。
“听说精盐一斗,工本二钱六分,官卖十钱,批发六钱,承销的铺子赚四钱。”
“那么敢问殿下——”他眯起眼,字字清晰,“朝廷从一斗盐里,究竟能落下多少钱?这二钱六分、六钱、四钱,绕来绕去,绕得人头疼。殿下圣童,不如当着天下人,给算个明白?”
好阴的题。
这账绕了三道弯,又夹着小数,多少账房先生都得扒拉半天算盘。
他算准了,三岁的孩子,定然张口结舌。
满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帷幔后,兕子的小嘴张了张。
这些数她都熟,熟得不能再熟,哥哥教过她好多遍。
可被这么多人盯着,那几个数字在她小脑袋里打了个转,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数了两下,忽然有点懵。
“朝廷……朝廷落……”
她急得鼻尖冒汗。
“落……好多钱!”小丫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多好多钱!果果说,够给边军的阿叔买粮粮!”
童言童语,憨态可掬。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这笑倒不全是恶意,多半是被这小团子逗乐了。
可落在崔家人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滋味。
周清客摇着头坐下,长叹一声,那声叹气大得满场都听得见。
“唉——商贾之学,到底……”
后半句他没说完,意思却人人都懂。
孟九畴接过话头,笑意不减。
“殿下谦了。”他步步紧逼,“算账是末节,解诗总会吧?孔圣人有言:‘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殿下贵为天家女儿,自幼受教,不妨当着诸位,解一解这句圣人言,也好让天下人知道,皇家的教化。”
好刁钻的题。
解浅了,是孩童之见,丢的是皇家的脸。
解深了——三岁的娃娃,如何深得了?
满场的呼吸都轻了。
帷幔后,兕子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
“这句呀……”
“就系天冷了,下大雪了,别的树的花花叶叶,都掉光光了。”她伸出小手比划着,奶声奶气,“只有松树柏树不怕冷,还绿绿的。所以孔夫子夸它们呢。”
意思是不错的。
可三岁孩子的话说出来,到底是孩童的口吻。
人群里,有人已经忍不住摇头。
“倒是没答错,可……也仅此而已了。”
“崔家小娘子那是什么气象,这……”
孟九畴眼中精光一闪,又追了一句。
“殿下解得通俗。既如此,敢请殿下属将这句圣人言,原原本本,诵上一遍,让我等听听皇家的诵读?”
这是故意要把她往最显眼的地方架。
兕子不疑有他,吸了口气,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背诵。
“岁寒——”
“然后知松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松柏。
她背成了松白。
“哄——”
人群里的笑声,再也憋不住了,低低地、成片地响了起来。
有那崔家的帮闲,笑得尤其大声,一边笑一边摇头,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松白,松白……哈哈,松柏都分不清,这也叫受教?”
“三岁的娃娃嘛,让她在家玩玩拨浪鼓不好,非要带到曲江来……”
“我早就说了,什么皇家神童,都是捧出来的。今日一见,啧啧……”
“可别把娃娃吓着了,你看那小脸。”
议论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帷幔,钻进小丫头的耳朵里。
方才崔璎站在那里时,那些目光是什么样的?
是夸的,是服的,是亮闪闪的。
如今轮到自己,怎么就全变了呢?
兕子的小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她慌慌张张地想改口。
“不系不系,系松……松……”
越急越乱,小嘴一瘪,眼眶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云没有起身,也没有替她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她,目光稳稳的,然后,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里没有催,没有逼,只有一句话。
哥哥教你的,都在你小脑袋里呢。
慌什么。
兕子望着他,望着望着,眼眶里那层水雾,慢慢凝住了。
她想起昨夜。
国公府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哥哥半蹲在她面前,一句一句教她,教完了,还给她讲诗里的画——美酒、高楼、大河、高山……
她当时拍着小胸脯保证。
“果果放心,兕子记得牢牢的,一个字都不会忘!”
小丫头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喘匀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满场的人。
笑声还在,议论还在,那些看好戏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
可这一次,她没有缩。
孟九畴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正欲再加一把火。
“殿下若是为难,不如便……”
“兕子不作诗。”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忽然把他的话截断了。
孟九畴一怔。
“殿下此言何意?”
“兕子不会作诗。”帷幔后,小小的人儿一字一句,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咬得极清楚,“可兕子会背诗。”
“背果果教给兕子的诗。”
满场的窃笑,一下子卡住了。
崔璎站在正席前,本已放松的指尖,莫名又攥紧了。
孔颖达半阖的眼,缓缓睁开。
帷幔被宫女轻轻撩起。
那个藕荷色的小身影,从锦杌上出溜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正席中央。
她太小了。
站在满堂衣冠、数千双眼睛跟前,只到大人的腰那么高。
可她站住了。
小丫头学着崔璎方才的样子,笨拙地、认认真真地,朝评判席行了一礼,又转过身,朝满场的人,奶声奶气地宣布。
“第一首。”
“《少年行》。”
三个字一出,满场都愣了一下。
这诗名,没人听过。
在座的多是饱学之士,京中流传的诗作,不说篇篇尽知,但凡有些名头的,少有没耳闻的。
可“少年行”三个字,闻所未闻。
孟九畴捻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周清客伸长了脖子,等着听下文,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倒要看看,一个三岁的娃娃,能背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可别是云国公胡乱编几句,哄孩子的顺口溜。
崔璎站在那里,心跳不知怎的,又快了一拍。
她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对面只是个连“松柏”都会背成“松白”的小团子。
可她望着那个小小的、站得笔直的背影,心里那根从早上绷到现在的弦,毫无来由地,又紧了一分。
评判席上,孔颖达缓缓坐直了身子。
老夫子什么也没说,只朝那道小身影,抬了抬手。
“背来。”
风穿过曲江池面,吹得帷幔轻轻摆动。
数千人,鸦雀无声。
天边上,最后一点秋阳,正慢慢沉进城墙后头。
池水映着残光,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