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三千盏灯,没有一缕炊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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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不止他。”
驿卒又递出一张名单。
过去半年,孤雁城附近共失踪七人。
两名采药人。
一名赶车的货郎。
两名巡边军。
还有一对从北地返回的父子。
此前,人们只以为他们在山中遇险。
直到全城亮灯,归雁驿才把这些失踪重新联系起来。
是否真的有关,还要调查。
不能因为地点相近,便自动算成同一桩案子。
兵部很快送来旧印拓本。
十七封信上的北烽军左营印,是真的。
印章左下角缺损位置,与二十二年前一份军粮调令上的印痕相同。
按照旧档,这枚军印应在撤营当日投入熔炉。
负责销印的军需官已经去世。
当时的见证人,还有两名活着。
一人在朔州。
一人下落不明。
“孤雁城废弃,与北烽军撤营是同一年。”萧既明道。
“信中人用旧地图、旧军粮簿和本应销毁的军印。”
“他与那座城的过去有关系。”
“也可能只是从废城中找到这些东西。”谢知衡道。
“旧衙、军营和库房废弃多年,留下纸张并不奇怪。”
“军印却不同。”
一枚铜制军印,不会像纸张一样随风散落。
有人将它保存了二十年。
又在今日,用它向京城求救。
或者挑衅。
朝廷没有因“鬼城点灯”四个字调动大军。
朔州已经先派人封锁附近道路。
大理寺接手的,是失踪者与可能存在的人命案。
萧既明领临时查验令。
同行者不多。
谢知衡、苏见微、杜成安,加十二名大理寺差役,另有兵部派出的旧图书吏,以及两名熟悉北境道路的向导。
出发前,苏见微准备药材、净水布与防疫面巾。
孤雁城因疫废弃已过二十年,旧疫是否仍有危险无法凭传言判断,但长期无人居住的城池可能有腐水、兽尸和霉变粮食。
该做的防护不能省。
杜成安检查兵器和绳索。
又单独带了两箱灯油。
“城里既然天天点灯,不会缺油。”一名差役道。
杜成安扣好箱盖。
“别人的油敢不敢用,还不知道。”
谢知衡则带上了十七封信的描本。
原件留京封存。
还有孤雁城的新旧两版地图。
两张图叠在一起,能看出城中二十年来的变化。
旧城南侧原有一条引水渠。
新图上已经干涸。
城北则有三处地下军仓,没有标明完整入口。
若有人长期藏在城里,军仓比民宅更适合。
临行前一夜,谢临渊来了一趟。
父子二人在大理寺外的茶摊坐了很久。
谢临渊没有劝他别去。
只问:“北境冷,带厚衣了么?”
“带了。”
“你不会骑快马,别逞强。”
“知道。”
“萧少卿肩伤好了?”
“还没全好。”
“那你们两个都别逞强。”
谢知衡端着茶,笑了一下。
谢临渊看着他,似乎还有话。
最后却只将一个包袱推过来。
里面是两双厚袜,一件夹棉内衫,还有一只装着炒米与肉干的布袋。
针脚不齐。
显然不是买的。
“你做的?”谢知衡问。
谢临渊端起茶,没看他。
“家中老仆做的。”
谢知衡没有拆穿。
“回来时,我把地图带给你看。”
谢临渊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地图有什么好看。”
“人回来就行。”
从京城到归雁驿,快马需七日。
他们带着查验器具与公文,走了九日。
越往北,村落越少。
路边杨树逐渐变成低矮灌木,风中带着干冷的沙土味。
第九日下午,天色还没暗,向导便指向远处两山之间。
“那里就是孤雁城。”
城墙残破。
西北角塌了一大片,城楼只剩半层。枯草从砖缝中长出来,随风起伏。
从远处看,它和所有废弃多年的城池没有区别。
没有人声。
没有旗帜。
也没有炊烟。
归雁驿的人在城南十里扎了营。
驿丞孙诚带人迎出来,脸色憔悴,像许久没有睡过整觉。
“昨夜还亮吗?”萧既明问。
“亮。”
“什么时候点?”
“日落之后。”
“从哪一户开始?”
孙诚摇头。
“以前没看清。”
“这几日派人盯着,发现不是一盏一盏点。”
“天一黑,整座城便一起亮了。”
太阳正向西山下沉。
众人站在高坡上,没有立刻进城。
最后一线日光离开城墙时,孤雁城仍旧黑着。
又过了片刻。
城东第一扇窗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
灯火沿长街飞快铺开。
不到十息,城南、城西与残破的县衙同时亮了。
数千点昏黄灯光,隔着荒草与断墙,一直延伸到城北。
没有人影经过窗前。
没有开门声。
也没有点火时应有的明暗先后。
整座死城,仿佛在同一刻睁开了眼睛。
苏见微望着城中,轻声道:
“灯亮了。”
谢知衡没有看灯。
他看的是城上方的天空。
三千多盏灯正在燃烧。
城中却仍旧没有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