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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偏廊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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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今日那卷谱,不好看。你站在那儿,也不好看。”

他没有回头,可肩背明显微微一顿。

我继续道:“我不喜欢看你被那样摆着。”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刚准备找补一句玩笑,便听他低低回了一句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才抬脚往前厅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穿过一地梨花,融进水榭边的人声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细很细的不舒服。不是为了今日这场局,而是为了他方才每一句提醒背后那些没说出口的经历。

站了许久,我才慢慢转身往外走。

离开梨园时谢灵派来的小厮已经在外面候着,马车沿着临水长街慢悠悠往谢家驶去。脑海中一直在高速处理信息,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我正要抬脚进门,一旁引路的小厮却快走两步低声道:“桑姑娘,褚大人请您稍留片刻。”

我随他手势转头看去,谢家侧门外有一条通往后园的曲廊,廊边种着一片竹林,竹下接着一汪浅水。

心里有些吃惊,他这般克制的人,竟能追出来找我单独私聊。

傍晚的天色将暗未暗,梨园那边散出来的人声已经远了。只剩风过竹梢,偶尔带下一两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褚渊站在曲廊尽头,手里没有折扇,也没带旁人,只身一人立在竹影间。

我走过去,停在他身前几步道:“褚大人,这回不怕被人记住了?”

“这里无人。”

“这话听着很危险。”我看了看两边,“通常说‘这里无人’的时候,后面不是要说秘密,就是要说麻烦。”

“那便当我两样都要说。”

我弯了弯唇角,顺着廊边往里走,他也抬步与我并肩,却仍隔着一点距离。

走了一段,他没提公主府,也没提我今日为何出手,只忽然问道:“方才席上那句诗,你故意改了一个字。”

我一怔,随即笑出来道:“褚大人,别人都盯着那卷谱里的坑,只有你还在记我偷换字眼。”

“你把‘留春’改成了‘系春’。”

“嗯。”

“为何改?”

我抬手拂开垂到肩边的一枝竹叶,慢慢道:“留春还算客气。春天本来会走,想多留几日,是人之常情。可一旦说到‘系’,味道就变了。那是强留,是拴。”

他看着前面的水,没接话。

我继续道:“那卷词本来在说花月易散,出题的人却非要拿旧曲去套,像用绳子去兜风。我不喜欢。”

“所以你借改字拆局。”

“顺手扎他们一下。不用针太粗,够他们回去琢磨半夜就行。”

他唇边动了动,沿着我的话往下问道:“你方才又说,雅集重会心,不该困一人求巧。也是故意的。”

“不然呢?我总不会闲着没事替那帮人修辞罢?”

他垂眸看着廊下水纹道:“你说得很贴切。”

“那你还问?”

“想听你亲口说。”

这句落下来,曲廊里一时更静了。

我轻轻捏了捏袖口,压住那点异样道:“礼也好,诗也好,乐也好,本来都是拿来让人收一收、停一停的。可这世上总有人爱把东西反过来用。嘴里讲规矩,手上却拿规矩堵人;嘴里讲风雅,实际却换个好看的样子围困于人。那我不高兴了。”

褚渊听完,才开口道:“礼本为止欲。”

“对。”我接得很快,“不为成笼。”

他脚步微微一顿。

竹影从他肩头滑过,落在衣上又被风吹散。

“姑娘这话,很重。”

“重才有用。轻飘飘的话,最适合挂在嘴边装君子。真要拦人、救人,得说到骨头上。”

“礼若成笼,乐也未必无辜。”

“我知道。乐能怡人,也能迷人。曲子一响,灯火一照,酒水一倒,什么都容易被包装得很顺眼。明明是在逼人,摆出来倒像在成全人。”

他侧过脸看我道:“你连这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我在外乡也见过不少。场子布得好,最容易叫人忘了自己站在哪儿。今日梨园不过小试牛刀,已经能拿一卷谱把人架住烤,更别说公主府里的灯火、酒器、珠帘,样样都是现成的网。”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知道得越快,离那地方也就越近。”

“褚大人,咱们都一起走到这条曲廊里了,再说‘离那地方远些’,多少有些晚了。”

“我也没说让你远些。”

“那你是想劝我进得慢点?”

他没否认。

我沿着廊柱轻轻敲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道:“其实你问我那个字,根本不是为了问诗。”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我到底懂到哪一步。你想知道,我今日出手是一时看不惯,还是已经看见了壳子底下装的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那我现在答你了。礼法本来是为了让人别越界。可一旦有人拿礼法替自己找借口,拿风雅给欲望穿衣裳,那东西就坏了。坏了的礼,只会比没礼更吓人,因为它会让被困的人连喊疼都显得不体面。”

他听完,许久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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