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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再探衙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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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半年里公主府报备请医的次数明显偏高,可每一条都写得很轻:“夜宴受寒”、“醉后跌伤”、“琴弦割指”、“舞伎惊厥”、“灯影惊梦,服安神汤二剂”、“侍从误触器物,手掌破损,已止血”。单独看都不算大,甚至透着富贵人家小题大做的浮夸,可攒在一起便不自然。尤其时间多集中在夜宴次日或后两三日。谁家宴席一办,府里人便轮着受寒、跌伤、割指、惊厥,这频率都快赶上事故报表了。

翻到后面又见几张送还名册:“某乐人,病弱不堪侍奉,送归旧处”、“某侍从,性子躁郁,不合内用,转出”、“某伶女,久病,发还原籍”。我把这几张抽出来一页页对前面入府名录,对到第三个名字时手停住了。

对不上。进去时叫一个名,出去时换了另一个,籍贯模糊了,身契去向也含糊。人进了一趟公主府,名字和身份都像被人重新揉过一遍,捏成了方便送还的一团纸泥。

我把卷宗按在案上,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书吏在旁边理案,见我许久没翻页探头看了看,问道:“姑娘,您这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抬手把那页压住道:“看出你们这字写得真省墨——‘病弱不堪侍奉’六个字,能包天下半本烂账。”

他吓了一跳赶紧左右张望道:“姑娘可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说的是字面意思。你们这套文书真厉害,轻轻松松就把人写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敢接。

周录事走过来看了眼我手里的卷子,沉默片刻才道:“高门大户里面的事,衙门能记的只有这几个字。”

“那不能记的呢?”

他没说话,只把手背在身后望了眼窗外。

雨沿檐角成线往下落,院里黑了一半。

我把卷宗合上,低声道:“明白了。”

更讲究、更体面、更不易被外人抓住把柄的拘留与驯化。前面是宴饮是风雅是偏爱,后面是药是名册是送还,是身份被重新揉过。有人留得住是赏出来的,有人走不掉是磨出来的,真熬到撑不住便套一层“病弱不堪侍奉”的皮打发出去,连名字都不再是原来的。我把那口恶气压回去,重新整理好卷宗。

周录事瞧着我的动作忽然道:“姑娘,你是不是盯上公主府了?”

我抬头道:“周大人这话说得像我要夜闯宫门。”

“你若真夜闯,我头一个装没看见。可有些地方,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我笑了下道:“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线索就忍不住想扯一下。”

“扯完若是扯出自己收不住的东西呢?”

“那也总比当没看见强。”他看了我一会儿终是没再劝,只摆摆手道:“卷册也看完了便回吧,雨大了,路上滑。”

我起身谢过,把几页重点牢牢记在脑子里,刚走出偏房廊下的雨声便扑了满耳。灯笼映着雨丝,地面一层碎银似的光。我正要去拿自己的灯,却见廊柱旁站着个人,执一把素色油纸伞,身影安静得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我脚步一顿——褚渊。他衣服上沾了点湿气,伞面收得半斜,明显站了有一会儿。

见我出来,没问我为何夜里又翻案卷,只低低问了一句道:“看见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袖中的指尖便慢慢收紧。

我走到廊下,隔着一线雨幕看他道:“你一直知道我会翻到这些?”

“你那天在侧门看见那簿子,回去之后不会放着不管。”

“你对我挺有信心。”

“不是信心。”他看了眼我手里没来得及完全放平的纸页,“是知道你眼里藏不住事。”

我哼了一声,把袖里的默写名录抽出来递给他道:“白日里我记下来的,你看。”

他没接,只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了停道:“你已经对上了?”

“差不多。”我盯着他,“只是还差最后一句实话,她留人的方法,不止是让人舍不得走,对不对?”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砸在石阶边上一点点碎开。

他静了片刻才道:“舍不得,是最好看的说法。”

我看着他,他也抬眼看过来道:“更多时候,是不敢走,也走不干净。”

我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放回袖中,声音压得有些低道:“所以采买不是奢靡附属,是控制的一环。请医也不是偶发,是宴后的善后。那些送还的人更不是单纯失宠,是已经不适合继续留用。”

“是。”

“你全知道?”

“我在其中,有些事不需专门去知道,也会日日看见。”

这话一出,我胸口一紧。我靠在廊柱边望着外面那场雨,忽然觉得这地方冷得厉害。明明已是初夏,风里却尽是潮气。

“白日我还以为自己只是被挡在门外。现在看,那门里门外根本是一套东西。外面筛人,里面驯化人。裴素衣守的是第一道锁,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有。”他答得很平静,“第一道是让不合适的人进不来。第二道是让进来的人知道规矩。第三道是让守过几次规矩的人,再也不记得自己原先还会怎么活。”

我侧头看他道:“你把这种事说得这么平静,我听着更不舒服。”

“说久了便会平静。”

“那你别说久,至少在我面前别说得像在念账本。”

他微微一顿,没再接这一句。

我把白日看到的小簿内容又同旧卷一一对上道:“软垫防磕碰,安神香压惊,止血药补残局,绢带束人也好束手也好。细锁更干脆,干脆到连体面话都懒得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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