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冷弦、旧墨与新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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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道:“公子,墨要干了。”
他回过神继续写了两笔,忽然低声问我道:“你进来前,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热,闹,灰尘很大,路不好走,卖糖糕的爱缺斤少两,谢灵吃酥饼从来不掉渣,属于天赋异禀。”
他一时没听懂最后那句,愣了愣,眼底竟生出一点活气。
“你说的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很久没用过这个词了。”
“那今天用一次,当练口。”
他没接,只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道:“我刚进府时也觉得自己走了大运。寒门出身读书多年,忽然有人夸你诗好,夸你相貌端正,给你好衣好酒好住处,旁人见了都羡慕,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一步登天。”
我没插嘴只把药碗往旁边挪开。
“后来待得久了才知道这里的荣宠像潮水。涨起来时真能把人淹得喘不过气,你觉得自己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偏爱了。可一退下去,你就站在泥里满身狼狈,连自己原先是什么样子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笑了一下,“最开始我会为一次传唤欢喜,为一回冷落反省半夜。是不是我诗写差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是不是我昨日没笑对?后来我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一句夸,还是在等一句‘你可以走了’。”
我手里的墨条停了停,换了话题道:“公子若真想走,为何不走?”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一片虚空茫然,随后又笑了笑道:“你刚来还会这样问?”
“问得不对?”
“也没什么不对。只是待久了你就知道,走不走早不全在自己。”
偏厅门口忽然进来个小侍从弯腰报了一句道:“公主午后要看新谱,柳先生那边已传人去请。”
陆栖舟肩背一紧,笔尖差点又抖。
小侍从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道:“陆公子,您这边诗册也要赶紧誊完,公主夜里也许要翻。”
“知道了。”他低声应下。
小侍从退走后偏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替他换了张纸随口问道:“柳先生在府里待很久了?”
“很久。”
答话的不是陆栖舟,是坐在一旁剪花枝的那个青年。
他终于抬了头,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却没有进眼里。
“久到我们进府时就已听过他的名字,久到有些新来的以为公主府本来就该有这样一个人坐在琴阁里,哪儿也不去。”
“公子是?”
“程宴,算个陪坐的闲人。”
我笑了一下道:“这院里若连闲人都要这样细心剪花,那忙人怕是忙得飞起来。”
他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道:“你倒会说。”
吹笙那位也凑过来道:“新来的姐姐会说话是好事。府里若连几句活泛的都没了,人可真要闷出病。”
“你叫什么?”
“纪衡。”他把笙搁到膝上,“会吹几个调子,公主偶尔点来解闷。”
“偶尔?”程宴慢吞吞接了一句,“你昨夜还被传了两回。”
纪衡立刻笑道:“那是公主抬举,哪敢多说。”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看着轻松底下却都带着劲。一个装得圆,一个收得淡,互相都知道对方几斤几两,也都不肯先露心事。
我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偏厅真像一池死水,水面上各自漂着几片叶子,叶子还都挺努力争取别沉。可水底早烂了,谁都闻得到,只是谁都不说破。
陆栖舟写完一页手腕已经开始发抖。
我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伸手按住纸角道:“歇会儿。”
“不能歇。歇了今夜就来不及。”
“来不及又怎样?”
他抬头看我眼神发直道:“来不及,公主会不高兴。”
偏厅里一瞬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纪衡低头摸着笙管,程宴继续剪花枝,谁都没有接。
我把手慢慢收回。病灶在这儿,不是一个人怕公主发怒,是一屋子人都已经拿她高不高兴当天色看。阴了要躲,晴了要笑,雷劈下来也得先站直。
我起身收了药碗顺便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墙那排小几上摆着点心茶盏香盒,另有几卷抄好的曲谱,边角都整整齐齐一丝乱也没有。这里连崩溃都得排队,谁先来谁后上,谁能在什么时候喘口气,全有人替你安排好。
程宴忽然开口道:“新来的?”
“嗯?”
“你若还能笑,就多笑几日。”
“为什么?”
“以后未必笑得出来。”
“公子这话听着和诅咒差不多。”
“你当提醒也行。”
“那我收下了。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一句。太会藏的人,憋久了容易咳喘。”
程宴一怔随即低头笑了。
纪衡在旁边摇头道:“你们这些拐弯说话的人累不累?”
我立刻回他道:“不累,最累的是你这种整天笑的人,脸都快抽筋了。”
他摸了摸自己嘴角竟认真叹了口气道:“你别说,还真有点。”
傍晚前我又被派去琴阁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