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近前问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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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爱看的从来不是人,她爱看那一下的起落,那一下的失衡,那一下“你果然逃不开我”。
等我踏进主院时,这念头更清晰了。
主院比别处还要晃眼。两侧金灯压着暖光,照得铜器发热。鲛绡珠帘一层接一层垂下来,灯影落上去全碎成细细的线。地上铺着厚毯,踩下去没有多少脚步落在实地的触感,连人走路都跟着发虚。
案几上的酒器玉碟亮得刺人,香炉里白烟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得慢,屋里也就更闷。精致是真精致,窒闷也是真窒闷。这地方每一样摆设都在提醒人,这里专门拿来包装一些看不见血的折磨。你若哭,哭在珠帘后。你若疯,疯在软毯上。连崩都得崩得好看,真是高端消费场所,主打一个贵得离谱还精神受损。
我刚在帘边站定,裴素衣便看了我一眼。
“过来。”
我依言过去,站到她身后半步。刘楚玉正倚在长榻上,半边身子斜靠着软枕。
今夜她穿了件浅金绣红的长衫,衣摆拖在榻边,发间缀着细细的金步摇,灯一照,晃得人眼花。眼尾一点朱色压得很轻,衬得她那张脸更艳。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骰子,指尖慢慢一转,骰子在掌心里来回滚。
她没拿身份压我,只支着下颌看了我许久。那眼神很像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东西。该从哪儿拆,先拆哪块,会不会有趣。看得我后颈发麻,脸上还得做出一副无辜得体的模样。要不是地点不对,我都快把自己演笑了。
半晌,她才开口道:“你叫阿启?”
我垂首道:“是。”
“前几日那个摔了酒盏的,也是你?”
“是奴。”
“那日替陆栖舟添水的,也是你?”
“是奴。”
她把骰子停下笑了笑道:“你倒忙。”
我道:“府里人手勤快,奴也不敢偷懒。”
“偷懒倒罢了。”她看着我,“本宫更怕有人太爱管闲事。”
旁边几名侍从都站得更直了些。
我便只低头道:“闲事多半不好管,奴轻易不碰。”
刘楚玉道:“哦?那你这些日子看见了什么?”
我答道:“看见府里规矩严。”
“还有呢?”
“灯很好看。”
她笑了一声道:“继续说。”
“热闹。”
“只是热闹?”
我抬了抬眼又很快收回去道:“热闹是有的,好不好看,得看置身其中的人愿不愿意。”
这话落下,帘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我知道这种时候顺嘴奉承最蠢。你若说好看,她多半嫌你俗。你若说无趣,她立刻收拾你。最好是半真半假,把话留在中间,让她自己去闻。
果然,刘楚玉眉梢轻轻一挑,终于把我真正看进去了。
“你这张嘴,倒不像新来的。”
“新来的也要吃饭。”
“还会顶一句。”
“奴怕不答,显得木讷。”
她看着我,手里的白玉骰子又转了起来。
“木讷些也好,本宫这里,木讷的人省心。”
我心道,木讷的人省心,疯了的人下酒,您老人家分工挺明确。就是这行业生态过于地狱,不建议推广。
她没再先问我,反倒抬手点了点下首几人。
“柳承弈,弹一曲。”
“是。”
“纪衡,作一首应景的诗。”
“臣遵命。”
“程宴,你陪本宫掷骰子。”
“是。”
她一口气点了三个人,语气很懒散,像随手翻牌子。她根本不在意谁能做得最好,她在意的是被点到的人慌不慌,没被点到的人急不急。
柳承弈抱琴上前时指节很稳脸也很稳。纪衡垂手退到案边取笔时手腕还是收紧了一下。程宴应声后坐近些,动作规矩得一丝不差。而更远处那两个没被点到的郎君肩背都微微提着,一个眼神追着主位,一个唇角绷得发白。
我站得近,把这些都看得很清。再看刘楚玉,便看得更清。她爱看的根本不是才情,不是容貌,不是谁更合她胃口。她爱看这一切被她拨一下立刻就起波澜的众人。她今日点这个,明日冷那个,后日故意把一个人晾在角落,再看另一个人会不会坐立不安。她上瘾的是反应,是回响,是自己一抬手别人就失了平稳的状态。
柳承弈的琴音慢慢铺开,今晚他弹得比平日更低。音从指下走出去,一层层沉下去,把整间暖阁都压得更缓。
纪衡提笔写了两句送到近前,刘楚玉没先看,只把纸搁到一边,转头继续同程宴掷骰子。骰子落在玉盘里滚了两圈。她忽然看向另一头,点了个少年上前奉酒。那少年手一抖,酒液险些漫出来,又生生稳住。刘楚玉见着就笑了起来。再下一刻,她又叫另一人退下,说他站得太直碍眼。那人脸都白了,仍得行礼退后。她像在拨一串弦,拨高了拨低了,谁发颤谁失音,她都要听一耳朵。
我越看越确定,她真正迷恋的从来不是谁,是所有人情绪尽在掌中的那一下。
柳承弈一曲将尽时,刘楚玉忽然问我道:“你说,今日谁弹得最好?”
这问题比上一句更是明晃晃的坏心眼。我若说柳承弈好便是明着叫别人难堪,若说都好敷衍得过头,若说不懂她会嫌我没趣。
我便答道:“公主今夜高兴,谁都弹得比平日好些。”
她道:“你这是夸他们,还是夸本宫。”
“自然是夸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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