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雨欲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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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
我抬头。
褚渊把那把细刀从他掌中抽出来交给裴素衣。
她接过脸色冷得难看,把刀交给身侧女官。
“封起来。今夜院中所有利器一件不许留!”她抬眼扫过周围,“都站着做什么,去取灯,去请侍医,把偏室收出来!”
长廊上这才真正动起来。侍女奔跑,女官提灯,地上那一滩被雨冲散的血沿着石缝往下滑,格外刺眼。
我掌心也全是血,温热黏腻,沾着雨水弄得一手狼藉。偏偏到这时候我脑子反倒冷了下来。局已经被陆栖舟自己用血撕开了,眼下最不能慌的人就是我。
“先扶进去。”我说。
褚渊点头,同我一左一右把他半架起来。他脚下发软走两步便往下沉,衣袖湿透伤口那圈白布很快又浸出红。走到偏室门口时侍医提着药箱冲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连帽子都歪了。
“让开,让开!”我把位置给他,“伤口在腕上,口子不算深,你先止血,看看有没有伤到筋。”
侍医点头赶紧蹲下处理。偏室里灯一下添了四盏,药箱打开,药气混着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栖舟被按坐在榻边整个人发着抖,手腕搁在小几上由侍医重新拆布清伤。
我退开半步,手上血还没擦,抬头那一瞬正看见门外主院方向灯影一动——珠帘后,刘楚玉来了。
她来得不快,披着一件深色外氅,发间珠钗未卸,显然是从主院宴席上被惊动过来的。身后跟着两名女官,帘影一重重掀开,先带进来的是主院那边未散的酒香,随后才是她的人。她走到偏室门前,先扫了一眼地上残血,又看向榻边的陆栖舟。脸上最先浮出来的不是惊不是慌,是不悦,像谁在她正看得起兴时忽然把戏台掀了。等她看清陆栖舟腕上的血,眉间那点不悦才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真正的停顿。可下一句出口我差点真给她气笑。
“他这是做给谁看?”
偏室一下静了。
侍医手一抖险些把药瓶磕翻,侍女们全把头低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裴素衣站在门边没动,褚渊也没动,只看着刘楚玉。
陆栖舟本来已像被抽空了,听见这句肩膀还是狠狠一缩。那点强撑的东西像被人用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
“公主……”他喃喃开口,“我只是,想见您一面。”
“想见,自有传话的时候。”刘楚玉皱眉,“何必闹成这样?”
这回我真没忍住,把手上血在衣摆上一抹,直接站起身转过去看她。
“因为他求了,您没看见。”
偏室里落针都能听见。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
“他病了,您嫌扫兴。他快疯了,您当有趣。到了这一步,他才以为只有见血,您才会把他当个人。”
她眼底一冷道:“你在教训本宫?”
“奴不敢。”我看着她,“奴只是在把公主眼前这摊血翻译成人话。”
她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裴素衣目光微动没有喝止我,褚渊仍站在半明暗处也没有开口。
偏室里这一刻安静得可怕,谁都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今夜就真白流这血了。
她盯着我道:“他若当真受不得,大可离开。”
我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窜上来道:“离开?”
“不是吗?”
“公主说得轻巧。”我扯了扯嘴角,“他求见的时候门开过吗?失宠的时候路留过吗?一个被您捧起来又丢下去的人到了今天连自己还算不算个人都快分不清了,您还问他为何不走?”
“那他为何不走?”她冷冷道,“若不是舍不得,又何必留到现在?”
我看着她,胸口猛地一震。
下一句根本不用斟酌,直接从喉间冲了出来道:“舍不得走,不等于想留下!”
话音落地,偏室更静,连门外急雨砸檐的声都像远了。我自己也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因为它不只是说给刘楚玉听,也是把这几日我在这府里看到的所有东西一句捅穿。
柳承弈没走不是舍不得,是走不掉。
陆栖舟没走不是舍不得,是被折磨得没路可退。
褚渊留着不是舍不得,是不肯看着体面烂尽。
何戟守在外面更不是舍不得这一屋子荒唐,他守的是那扇她回头还能走进去的门。
这里每一个“没走”的人理由都不一样,唯独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爱着这座牢笼。
刘楚玉脸上的颜色一点点变了。先是怒,随后是被人当众挑破某层东西时的锋利,最后那锋利像顶到什么硬处僵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奴没胡说。”我盯着她,“公主最清楚。”
“本宫清楚什么?”
“清楚他们为何不敢走。”
这回她竟没立刻接上。
我往前再逼一步道:“因为这里有公主的权力,有公主一句话,有他们一旦离开就要赔掉的前程、名声、脸面、家人,甚至命。您明明知道他们许多人是不敢,偏还把所有不敢都算成舍不得。”
她唇角绷紧道:“你放肆!”
“是,奴放肆。可再不放肆,今夜割开的就不止这一道口子了。”
榻边陆栖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很轻,轻得一碰就散。可下一刻眼泪跟着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衣袖上。
“我从来……不是舍不得走。”
刘楚玉终于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