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断弦夜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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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问你,有没有?”
我还没答,余光里已扫见他袖下的手指在案边极轻地收了一下。就一下,我胸口那块地方像被谁捏了一把,偏偏脸上还得稳住。
“公主这里谁都看得见,”我低声答,“可看得见,不等于留得下。”
她笑道:“答得滑头。”
她终于把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转向褚渊道:“你来得正好,弹一曲。”
他应是走到琴前坐下。
她果然开始了,先拿我试再拿他试,两头都想看谁先乱谁先露。琴声起时殿里更静,弦音很稳半点不乱。
她靠在榻上听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褚卿,你说人心好不好玩?”
他指下未停道:“人心非玩物。”
“那你们一个两个为何总把这话说得这样正经?若真不好玩,陆栖舟今晚怎会闹到见血?柳承弈又怎会抱着那张琴,一副死也不肯先走的样子?”
“因他们是人。”
“人便会这样失态?”
“被困久了,都会。”
她眯了眯眼道:“困?又是困!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他拨过一串低音才淡淡道:“公主今夜不是已看见了?”
她指尖在榻边轻敲,半晌忽然笑了道:“那你呢?你也困吗?”
琴音没有停。
“臣在此,因公主召见。
”“只是召见?”
“只是召见。”
她没再逼他,转头看我道:“听见没有?连褚卿都只认召见?”
我低声道:“公主既然知道,为何还总要问?”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道:“因为本宫也想看看,你们这些人到底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琴声停住她抬手道:“都退下。”
褚渊起身行礼没有多看我一眼转身便退。
殿中静了许久她才道:“今夜你留下,替本宫守灯。”
“是。”
守灯这种活听着清闲,实际最磨人。
她歪在榻上不睡也不叫人继续奏乐,只让内殿留一盏大灯两盏小灯。她时不时看一眼铜镜又移开,镜中珠翠未尽胭脂未卸,人影映进去艳丽异常,只是越看越空。
我站在一旁添油拨灯腿都快站麻了,她才忽然又开口问道:“你们都觉得本宫荒唐?”
“奴不敢。”
“你今晚敢得很。”她看着镜中自己,“你既看不起这府里许多事,为何不逃?”
我把灯芯拨正慢慢放下银拨子道:“奴逃得出门,逃不出这里面的人。”
“说人话。”
“府里这些人,没人是真因富贵留在这里。何公子留是因驸马身份在,他要给公主留路;柳公子留是旧伤未断琴也未断,人走不了;陆公子留是被拖得没了力气,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褚公子留是怕最后一层体面也没人撑着。”
她扯了扯嘴角道:“说来说去还是怨本宫不够偏爱。”
“不是偏爱。”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镜中的脸道:“公主不是在被爱,是在收集别人的失衡。”
她身形一僵。
“谁因您乱、谁因您疯、谁因您哭,您便觉得谁更离不开您。可您收来的不是爱,是一屋子被逼歪的人。收久了,旁人空了,您自己也空了。”
“住口!”
“公主若不信,就看看镜子。”
她猛地抬眼看向镜中。镜里的人珠翠繁盛鬓发一丝不乱,唇上胭脂还鲜亮,可那双眼里一点热气都没有,只剩一层压得很深的疲惫。殿里安静得连灯芯轻爆一下都听得见。她对着镜子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人把我拖出去打板子,久到外面雨声都停了,只剩屋檐偶尔滴下一两滴残水。
最后她只抬了抬手道:“撤了今夜余下的宴乐。”
门外女官应声退下。又过片刻她道:“你出去。”
“是。”我退到殿门口,珠帘放下前最后回看了一眼。
她仍坐在镜前,手指搭在妆案边,背影竟显出一点少见的单薄。
走出内殿,外廊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竟出了汗。
裴素衣就在廊角等我,手里提着一盏素纱灯。
见我出来只问一句道:“她问了什么?”
“问我为何不逃。”
“你怎么答?”
“答这府里留下的人各有不得已。”我看着她,“还答了何戟、柳承弈、陆栖舟、褚渊,没有一个是真因贪恋富贵。”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听进去了些。”
“也只是一些而已。”
“够了。裂了便好。”
我朝内殿方向看了一眼道:“何戟呢?”
“还在府外。”
“柳承弈呢?”
“抱琴未眠。”
“褚渊?”裴素衣看着我道:“他说下一场正面碰撞他会开口。”
我正要说话,内殿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铜镜砸在地上的动静又脆又狠,隔着重帘都震得人耳膜一跳。
我猛地回头,珠帘深处只见灯火一晃,一面圆镜碎在地上,金色铜边滚了半圈停住,满地碎光。
裴素衣手里的灯微微一颤又稳住。
我望着那重重帘影没有再动。
那一夜后半段,公主府安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