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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竹间留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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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耸了耸肩,“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在别人说‘再改一遍’的时候,先在心里骂完。”

这一句落下,整片竹林都笑了。

刘伶笑得酒都快拿不稳,阮籍抬手按着额角,肩头微颤。

连王戎都没忍住,偏过脸低笑了一声。

山涛望着我,眼底那点沉稳里终于也带了松意。

“先在心里骂完。”他重复了一遍,“倒是个法子。”

“很有用。”我十分肯定,“骂完气顺了,再干活。至少不至于把自己憋死。”

“你这账房先生,倒活得明白。”阮籍盯着我,慢悠悠接了一句,“只是听着,不像寻常下人。”

“为什么?”

“寻常下人说这话,只会抱怨主家苛待。”阮籍晃着酒盏,“你说的是做事之人怎么一点点熬坏,熬久了,竟还知道苦处都长得差不多。这眼,不像只盯着自个儿那一摊。”

我心里微微一跳,这人说话当真会往人骨头里敲。只得低头喝了口酒,把那点不该露的停顿压过去。

“吃过亏,自然就认得同类了。”

“同类。”阮籍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没再追。

风从竹间压下来,酒香更散了些。泉水顺着石缝往下流,月色落在酒器上,凉凉一层。刚才那点喧闹过后,林子里反倒更松了,像我这只意外砸进场子的异类,经过一轮取笑,已经勉强被他们归进“可看可留”的范围里。我坐在席间,忽然就松下来一点。

这些写进史书的名字,并不只是高高悬着的典故。他们会笑,会舌灿莲花,会拿别人打趣,也会在月下认真听一个陌生姑娘胡诌来的“账房惨史”。这感觉很奇怪。有点离谱,也有点好笑。

我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捏得松了些。刚才还绷着的肩膀,这会儿也终于肯放下一点。人一松,就容易开始有心思留意细节之处。

阮籍放旷,话里总带着钩子。

山涛很稳,话不多,开口总能把散掉的场子收回来。

向秀最细心,我方才不过咳了两声,他已递过两回温水。

刘伶嘴上荒唐,喝酒也喝得像拿命开玩笑,可他那句“活法同病”,偏偏又说得很通透。

王戎看人最像在算账,眼里总有一层世路的亮色。

阮咸手里的阮没怎么停过,情绪一动,弦就先替他诉说心事了。

至于嵇康,我偷偷看过去一眼。他仍坐在琴案旁,大多时间并不参与这边的打趣,只在众人笑闹时偶尔拨一拨琴弦,像月色里最清冷的一棵幽竹。可古怪的是,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会落过来,轻轻的,不重。不是在审视我,也不是拿我当乐子看。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辨认我到底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里来,怎么掉进来,掉进来以后又打算怎么办。这种目光,太安静。越安静,越叫人难躲。

我垂下眼,假装盯着酒中的月影,耳边却先听见阮籍开口。

“桑姑娘的眼睛里,像藏着许多已经走过的地方。”

我手指一顿,酒盏边沿在指腹下轻轻一滑。

阮籍看着我,笑意还在,却收了一点轻浮。显得更认真,也更危险道:“不像头一回失路。”

周围忽然静了些,连阮咸手里的弦都停了。

我心里那一下,真是结结实实地跳了漏了一拍。这人到底什么做的?喝着酒,半倚着石头,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人差点钉在原地。我若真是寻常逃难女子,这句倒未必听得出什么。可问题在于,我不是。我确实走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不属于我的人生,而且每回都是真刀真枪地活一遍。这要怎么答?说我走的地方很多,因为我老被一枚破戒指乱丢。显然不能。我只好低下头,把酒一口喝了半盏,借着那股辛辣,把喉咙里差点冒出来的话压回去。

“阮公会看人。”

“所以我说中了?”他问。

“只说中一半。”我放下酒盏,抬头对上他,“人若真在山里迷了路,走得久了,眼里总归比旁人多点路上风景的影子。没什么稀奇。”

“是吗?”

“是。”我继续往下编,“况且我先前也不是一直在家里。跟着人东走西走,见过些地方。只是没哪处真正久留罢了。”

这句半真半假,倒让我自己心里都跟着动了一下:没哪处真正久留。说出来轻飘飘的,落下去却有点沉郁。

阮籍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只笑了下道:“原来如此。”

山涛接过话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场面自然岔开。

“外面如今也确实不太平。”他抬手给自己添了半盏酒,“朝堂表面平稳,底下却乱流不断。许多人活着,也并不比林外的竹子自在多少。”

“竹子至少风来便摇。”刘伶懒洋洋道,“人活在世道里,风来了,还得先看是谁吹的。”

“你少说两句,风未必真停。”向秀把酒壶挪远了些,免得他再倒满。

山涛看向我道:“姑娘若真独身在外,更要慎些。如今洛阳里外,看着花团锦簇,底下规矩很多。一步踏错,未必有人肯扶。”

这话很实在。也很像给我这趟穿越之旅提前打了个招呼。

我点点头,应得老实答道:“记下了。”

向秀这时把一盏温水递到我手里道:“酒急了,喝一点压一压。”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杯沿。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就这么一点顺手的体恤,落在此时此地,竟让我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很多次穿越,最难带走的,除了轰轰烈烈的爱恨,还有这种很轻微的小善意。

递水,替你挪一下火,给你留半张席子,见你咳便不再劝酒。很轻,回了现代都抓不住,偏偏最容易在某个安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让人心中发空。我低头喝了口温水。喉咙里那股酒烧被压下去了一点,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东西却更清晰了。

王戎抱着膝,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道:“你若真无依无靠,终究还是得给自己寻条活路。”

这句来得很淡,听着像随口一句世情话,落进我耳里却重了一寸。

“活路?”我问道。

“女子独身入世,不好走。”王戎道,“靠运气活一时,靠门路才能活久些。若真无可依,总得替自己盘算。”

山涛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阮籍也没接话,只看着杯中的酒影。我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王戎身上那股“尘世味”最重,他说话不绕云山雾海,直接往活路上落。我的任务真正要进宫,眼下还没门。至少此刻,它先在我心里放了个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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