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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离意初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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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我便不能懂?”王戎把木片边角削平,“凡张口便说宫里遍地是福,进去便飞黄腾达的,多半是骗子。真有门路的人,不会替你做梦,只会先问你肯吃多少苦。”

“这话倒靠谱。”我点头,又问,“那中人会不会挑识字的?”

“会。”山涛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差事分得细。粗使不必识字,若想往里走,识字总是好处。”

“那若只识一点呢?”

“总比全不识强。”我把茶盏捧紧了些,默默庆幸自己这几趟穿越委托没白混。

再怎么说,繁体字还是认得的。活到现在,终于轮到知识改变命运了。虽然改变的是进宫当打工人这条命,听着有点惨。

阿照凑过来,问道:“姐姐,你真要去啊?”

“问问而已。”我说。

“你这问法,可不像而已。”她盯着我看,眼珠亮亮的,“你一上午把门路都快摸透了。连什么时候去都问……”

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道:“你少精点儿。”

“我本来就精。”她笑嘻嘻往后一躲,“山里消息,我最灵。”

向秀正在筛茶末,闻言抬头道:“你若真灵,倒说说洛阳这回招人,名额往哪几个宫苑去。”

阿照立刻噎住,抓了抓后脑勺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村里只会说进宫,谁还分得清进哪儿。”

“分不清才麻烦。”我低声道。

向秀把筛好的茶末倒进小盒里,动作很慢。

“你若真去,先别急着往显眼处钻。越底下,越容易见真事。”

我看向他,问道:“向公也觉得偏苑缺人?”

“白日那点风声,听着便差不多。”他把盒盖扣好,“得势处不缺嘴,不缺手,也不缺跑腿的人。缺人的,只会是被忘掉的地方。”

我胸口又是一沉,被忘掉的地方,偏苑张美人。

阮籍半躺在竹席上,单手支着头,忽然开口道:“你今日问得这么细,真只单是为了活路?”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抬头看他反问道:“不然呢?”

“我看不像。”他唇边带着一点懒散的笑,“你这模样,更像在找一个人。”

我握着茶盏的手差点一抖。好家伙,这位真是竹林版测谎仪,主打一个随口一刀,刀刀剔骨。

我只得把话往半真半假上带道:“就算找人,也得先找到门不是?何况人活到这份上,找活路,找差事,找落脚处,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本来就差不多。”

阮籍看着我,没接,倒是笑了一声道:“行,算你过关一半。”

“一半也行。”我松了口气,“总比全军覆没强。”

刘伶在旁边听乐了,敲了敲酒壶道:“她这一套,挺适合进洛阳。问真话时说半句,留半句。说谎时还带点真。城里人最爱吃这个。”

“我谢谢你这么夸我。”我说。

“别谢太早。”刘伶抬了抬下巴,“宫里可不吃你这点机灵。那地方专治活泼。”

“那我进去以后,先学着当壁花。”

阿照立刻道:“姐姐,你若真能当壁花,之前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

这坎是过不去了,众人又笑了一阵。

我本来也跟着笑,可笑到一半,目光无意一偏,看见嵇康坐在不远处竹影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书半晌没翻一页。他没插话,也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对洛阳这般上心。只是我每问一句,他便静静看过来一眼。那目光不锋利,也不逼人,偏偏比谁都叫我难受。像看得太清了。像我嘴里那些“多条活路”、“先问问”、“总不能饿死”,他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也一个字都没全信。

我把视线挪开,低头继续拨茶叶。别看了,再看我就真要坐不住了。

傍晚时,阿照终于起身要走。

她背起空了大半的竹篓,走到小路口,又折回来,神神秘秘地同我说道:“姐姐,你若真下山,我明儿可以带你去认认路。南市那边我比较熟,至少不会把你弄丢了。”

我抬头看她道:“这么仗义?”

“你给我讲过画饼。”她眨眨眼,“我也得回你个人情。”

“行。”我笑了笑,“那先记着。真要去时,我找你。”

阿照一甩辫子,踩着小路跑远了。

她一走,竹林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山风穿过竹海,带着一点黄昏的凉意袭来。

到了夜里,酒又摆上了。

这一回没昨夜那样尽兴,大家都知道外面那阵风已经吹进来了,月色再好,也压不住城里的消息带来的别离。火堆烧得很稳,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我本来坐得靠后,听着他们说话。说洛阳近来米价涨了多少,谁家送进去的女儿回来只剩一封口信,南市又新换了个管事,宫里近来连买炭都抠索。每一句都轻飘飘,却句句往同一个地方落。我越听,越坐不住。

终于,我忍不住把盏里的酒一饮而尽,借着那点酒气开口道:“若是女子孤身进洛阳,想走宫里的路,该避开什么人?”

话一出口,火堆边又静了静。这回静默得比白日更长。

王戎先看了我一眼,才道:“避开嘴太甜的。嘴越甜,价越高,坑也越深。”

“还有呢?”

“避开一上来便问你有没有家人追来,有没有值钱首饰的。”山涛接道,“那不是中人,是猎户。”

“避开夸你模样的。”刘伶晃酒壶,“真办事的人不会夸你,只会看你能干几样活。夸得多,九成半是要把你卖去别处。”

我点点头,一一记下。

阮咸拨着阮,忽然悠悠补了一句道:“若真没地方投靠,进门前先把自己说惨一点,别说得太全。越完整的身世,越招人算计。”

“这我懂。”我说。

“你懂?”王戎挑眉。

“落魄孤女的人设嘛。”我抬手比划了一下,“三分真,七分省。家里败了,亲人散了,识几个字,会做点活,剩下都别多说。”

王戎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道:“行,比我想得机灵。”

“谢谢肯定。”我扯了扯嘴角,“我在保命这件事上,一直学得很认真。”

山涛把酒盏放到膝上,忽然问道:“你今日问这些,不只是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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