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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试断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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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步,转头看我。

月色正好落在他眉骨边,灯火偏在手里,眼里映着的星火,明灭摇曳。那一眼不长,却把我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补上的玩笑全看散了。

过了片刻,他道:“活着本就不俗。”

我呼吸轻轻一滞。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就这么六个字。可它落下来时,比方才关于本心那番话还更直接。不是高谈阔论,不是抬着你说些好听的。只是把“谋生”、“找活路”这些最容易被人看低的事,平平地摆正了。像在告诉我,人肯活着,肯咬牙坚持,肯往前走去,本身便已经很难,不必再拿风雅去压它。我低头笑了,笑到最后,喉间却有点堵。

“你这人……”我揉了揉鼻尖,“真不能随便开口。”

“为何?”

“因为容易把人说得想认真活两天。”

“这不好?”

“好是好。”我叹气,“就怕认真过头,回头更舍不得。”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静默了下来。他没有接,只将那盏灯放到一旁的石头上,把随身带着的一小截新弦递给我。

“试试。”

我看着那截细弦道:“又来?今天已经给我手上留纪念了。”

“这次慢些。”

“你确定不是想看我第二次出糗?”

“若想看,你早已出了很多次。”

我瞪他道:“嵇公,做人留一线。”

“我留了。”

“没看出来。”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接了过去。那弦在指间很轻一弹,月光下透着一点微亮。

我按着他方才调弦的法子,把弦尾慢慢搭上去,指尖还没按稳,便听他在旁边道:“别急,先听。”

“听什么?”

“听它受不受力。”

我依言轻轻一按,弦颤了一下,一声极细的清音滑出来。

“再试。”他说。

我又换了个角度。这回音色稳了些,尾音轻轻一颤,贴着夜色滑了出去。那一瞬间,我才发觉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我一偏头,就能闻见他衣袖上那点很淡的酒意,近到夜风吹过时,连彼此呼吸都被放大了。

四周太静,那一声清音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挑开。我指尖顿住,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眼睛,那里边盛着这竹间风与月,还有我。

风吹过竹海,灯火轻轻一晃,月光从我们之间落了下去。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误会,也不是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那点暧昧不是没有,只是都停在边界上,谁也没去碰。

我胸口发紧,先挪开了眉眼,低头压住眼里的情绪,把弦递回去道:“行了,再近一点,我怕自己把你这好不容易调好的弦,全弄废。”

他接过弦,指尖擦过我手背,很轻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身体一滞,心里已经开始疯狂敲木鱼:清醒一点,桑启!你来这儿不是谈月亮的。这个念头刚落,无时书里那盏快熄的宫灯便一下浮上来。“残墙,冷食,冻裂的手,缩在寒里发抖的女人,”几乎同眼前这片月色正面撞上。

前一刻还在心跳,后一刻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我把手慢慢收回袖中,蜷了蜷。

嵇康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问。

我低声道:“有时候真烦。”

“烦什么?”

“烦自己总在这种时候被提醒。”我抬头看向竹林深处,声音很轻,“好景色刚看进眼里,下一步路就来敲门。像有人专门盯着,不许我偷懒。”

“那你会去吗?”

“会。”我笑了笑,笑意有点淡,“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嘴上骂,脚还是得走。”

“那便去。”

“你说得真轻松。”

“轻松不了。”他说,“只是该走的路,拖一夜,也还在那里。”

我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门既然已经开了,装没看见也没用。拖一夜,明日照样还得往前去。可人有时就是这样,明知无用,还是想偷一会儿懒,把这一会儿的月色先好好装进心里。

我们往回走时,谁都没再说太多。到了那片空地边,嵇康提起琴,我站在石前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道:“回去睡吧。”

“你呢?”

“再坐一会儿。”

“你们魏晋人是不是都不爱睡觉?”

“也睡。”他道,“只是今晚月色不错。”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忍不住笑道:“行吧。月亮赢了。”

他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往竹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小片空地还在月下,琴案,酒壶,人影,一样都没动。灯火在竹影里摇了摇,把他身侧那一片石地照得半明半暗。若这片竹林真是错身而过的一生,那我今晚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回到竹舍,屋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

竹榻静着,窗缝外月光斜斜落进来,在地上压出一长条冷白的光。可我躺下后,翻了两回身都没睡着。闭上眼,是他那句“活着本就不俗”。再闭上眼,是“人若注定行路,也该知道自己曾在何处真正停过”。这些话在脑子里来回转,转得我恨不得拍一下自己。

宫里的线已经明了,洛阳迟早得去。今日月下这一场,不过是我在门前多站了一会儿。可站过这一会儿之后,很多事便不一样了。

天亮时,竹林照旧安静。泉水照旧从石下过去,竹影照旧一层一层往地上落,连昨夜那点月色余韵都没彻底散干净。人一走到院外,鼻尖先碰到一股新鲜菌菇味。

阿照来了。她背着竹篓,篓口塞得鼓鼓的,最上方压着一把青叶,还挂着露水。人还没进院门,先把嗓子一亮。

“我娘说这几日雨气重,山里的菌子疯长,再不采,就便宜了虫子。”

她一边说,一边把竹篓往地上一放,蹲下去往外捡东西。白伞似的菌子,灰褐色的菌子,小小一簇的野木耳,挨个摆开,活像在竹林里开了个山货小摊。

我蹲过去帮她理,手刚碰上一朵菌子,她就冲我挤眼。

“姐姐,昨夜睡得好吗?”

“挺好。”我面不改色,“如果你后半句不接昨夜谁弹琴,那就更好了。”

阿照一拍腿,笑得直不起腰道:“我可没说,是你自己招的。”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套路挺熟。”

“跟你们学的。”她把一把细细的野菜根抖干净泥,“对了,今天山下更热闹。城里来的几个中人已经住进客舍了,一早就在村口转。见着年轻些的姑娘,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手里那朵菌子一顿,抬头看她道:“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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