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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试断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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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着呢!”阿照把声音压低一点,像讲什么了不得的新鲜事,“我下山时,正碰见隔壁村王婶。她昨夜还哭着说舍不得女儿,今早就给人换上最干净那件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亲自送去见中人。嘴里一直念,进了宫便是福气,哪怕做个粗使宫女,也比在家里强。”

刘伶靠在竹边听了半晌,这时晃着酒壶走过来,低头看了眼阿照脚边那堆菌子。

“菌子还能挑肥拣瘦,人倒只分能不能卖。”

阿照仰头看他道:“你今儿怎么一开口就这么呛?”

“因为早上嘴淡。”刘伶仰头灌了口酒,“喝完也淡,正好说两句重的。”

我把菌子放进木盆里,接着问道:“中人挑人,只看样貌?”

阿照摇头道:“不止。还问手脚快不快,识不识字,家里干不干净,有没有病。一个个盘得细着呢。村头李叔家的大女儿本来都站好了,结果那中人一听她前些年起过疹子,扭头就走,脸比翻书还快。”

王戎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手里还拎着半截细枝。

他在一旁听完,淡淡道:“买牛马也要问齿口,买人自然问得更细。”

“你这话真够实在。”

我看向他。

“本来就是实话。”他把细枝往地上一点,“入宫这种事,外面说得再热闹,到了中人嘴里,也就是挑货。挑中了,运去。挑不中,再换一家。”

阿照啧了一声道:“你们怎么都把人说得这么惨。村里还有人羡慕呢,说谁家女儿若真进了宫,祖上都能跟着抬头。”

阮咸抱着阮靠在树边,抬手拨了一下弦道:“抬头这种事,外面的人最爱替别人做。”

音色清脆,尾音拖得长。我听着这一声,忽然就听明白了。阿照没听出里面那点刺,只蹲着挑菌子,嘴也没停。

“还有人说,宫里近来缺人缺得厉害,尤其偏些的地方。得势的娘娘跟前不缺手,缺的是那些没人记得的宫苑。做这种差事,若肯熬,反倒容易出头。”

我指尖一滑,差点把一朵菌子捏烂。

我定了定神,装作只是顺口问道:“这消息也是中人说的?”

“有的是中人说的,有的是城里带回来的。”阿照掰着手指,“还有人讲,宫里这阵子常往外买灯油,买得少,讨价还价还凶。铺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送去的定不是主殿,是那种偏远角落。主殿哪会省这个。”

向秀提着清水过来,听见这话,便把木勺往桶边一搁道:“越是角落,越容易被省。”

“省来省去,省的都是命。”

我低声接了一句。

向秀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水倒进盆里,让阿照洗手。

阿照手上全是泥,洗得认真,边洗边道:“姐姐,你怎么也问这个?你该不会真动了心思,要下山找个活路吧?”

这句话来得很直白,我动作顿了一下,索性顺势点头道:“人总得吃饭。”

“可你昨天还说宫门是悬着的梯子……”

“梯子悬着,也有人得往上爬。”我把手里的菌菇放好,笑了笑,“何况我一个外来人,家道中落,无依无靠,去洛阳找口饭吃,也算说得通。”

阿照眨眨眼,盯着我看了会儿道:“你这话说得,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

我心里一跳,面上还得稳着道:“昨晚躺着没事,胡乱琢磨的。”

“那你若真去,得找中人。”阿照洗干净手,甩了甩水,“自己走到宫门口,连门缝都不会给你留。得有人带,得有人替你说话,但这得收钱。”

“收多少?”

“看人。”王戎在旁边接话,“你若年轻,手脚利落,收得便少。若模样再过得去,中人多半还肯先垫一笔,回头从你月钱里扣。”

我看向他道:“你懂得还挺多。”

“洛阳这点门道,不难打听。”他把那半截细枝折断,“人活着,总要知道钱往哪里流。宫里进人,外面就有人吃这口饭。”

我点点头,顺势又问道:“那若是孤身女子进城,想找这种中人,去哪里碰得到?”

话音一落,周围沉默了一瞬。

很轻的安静,只一瞬,却够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一下。

阿照先抬起头道:“姐姐,你真问啊?”

“问问总不亏。”我把话说得很自然,“多条路,多条活法。”

山涛从竹舍那边慢慢走来,手里还拿着刚理好的竹简。他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没停,只淡淡看了我一眼。

“活法多,未必都好走。”

“可总该先知道路在哪儿。”我迎上他的目光,“不然人站在山里,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山涛走近了,把竹简放到一边的石案上道:“洛阳南市多中人。近来招募宫女的,常在旧驿馆附近落脚。外乡女子若真无处投靠,去那儿问路,最容易。”

这话一出,我心里把“南市”、“旧驿馆”先记了下来。

阿照立刻接上道:“对对对,我今早就瞧见一个婆子从那边来,脸搽得可白,走路脚下带风,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村里人都说,她手里门路深,能把人直接送到内廷管事那边去。”

我装出一点无奈道:“听着就很贵。”

“贵也有人抢。”阿照撇撇嘴,“穷的时候,卖命都有人排队。”

刘伶蹲在一旁洗了颗野果,抬手扔给我道:“接着。你这脸色,像一边盘算活路,一边盘算盘缠。再算下去,脑门都要起烟。”

我抬手接住,顺口道:“谢谢刘公关怀。你若肯赞助点路费,我脑门就不起烟了。”

“我只有酒。”他说。

“那算了,我怕我还没走到洛阳,先躺路边。”

“酒能壮胆。”

“也能送命。”

众人都笑了一下,气氛松了些。可我心里那点线已经一点点收紧了。

阿照带来的风声不再只是风声,已经能摸见路径。偏偏越看清,越烦。不是怕宫里那条路很难,是烦自己竟真开始算离开竹林的日子了。

午后,众人移到溪边那片阴凉地歇着。

阿照送完东西没走,又蹲在石头边洗菌子,一会儿哼两句山歌,一会儿抬头接几句话,整个人很鲜活,竹林更多了些烟火气。

可我坐在旁边,耳朵听着她说村里的鸡又啄了谁家菜苗,脑子却一直绕着洛阳南市打转。得再问细一点,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冲下山。宫里规矩多,门道深,第一步若踩歪了,别说接近任务目标,先被人卖第二回都不稀奇。我捧着茶盏,借着闲话把问题一点点往外送。

“王公,你方才说旧驿馆那边中人多。那若有人真要去,是该白日去,还是傍晚去?”

王戎正在削一块木片,闻言抬眼道:“白日。傍晚灯一落,骗子比正经中人还多。”

“正经中人和骗子怎么分?”

“看手上有没有活单,看说话像不像在给你画饼。”

我被这句逗得差点笑出声,问道:“画饼这词你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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