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篝火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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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抱着膝,望着火,“再坐一会儿。今天这火挺敬业,烧得比我稳定。”
“火不分心。”
“你这是在点我?”
“你若自己对号,便算。”
我抬头看他一眼,想笑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今晚从山涛提到偏宫那刻起,我整个人就没安稳过。脑子里一半是任务,一半是离意,两边打架,打得我连喝酒都没喝出味来。
“你今日看我很多次。”我忽然说。
“你今日也看了我很多次。”
“我那是礼貌。”
“我也是。”
“你这礼貌有点过于锋利了。”
“我没逼你。”
“这倒是。”我低头拢了拢披风,“你只是看得太安静。”
火堆里竹节又炸了一下。火光一摇,映着他侧脸。风从林外灌进来,带起一点雨前的潮意,连火里都像多了层湿润。
他站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道:“你要去洛阳。”
不是问句。我手指一紧,捏住披风边角,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你果然看出来了。”
“昨夜便看出来了。”
“昨夜?”
“你听见宫里的风声时,心已经先动了。”他垂眼看着火,“今夜更明显。”
我有点无奈道:“我以后若真混不下去了,可以考虑去学怎么藏脸色。真是人还没开口,心事已经打卡上班了。”
“藏不住也未必是坏事。”
“对你们这种天生会看人的人,当然不坏。”我把下巴搁在膝上,声音低了点,“对我这种需要假装若无其事的人,就不太友好了。”
他没接,只在我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隔得不远,不近。刚好够我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酒气,也刚好够夜风从中间穿过去,不至于太叫人心乱。
我望着火,慢慢说道:“本来我还想再拖一拖。至少把路问透,盘缠算清,连下山踩哪块石头都想好。可一旦知道偏宫连灯油都减了,很多事就拖不得了。”
“你在找那处偏宫?”
我点头不语。
“还有里面的人?”
这回我顿了顿,才点头道:“对。”
他没问我找谁,也没问我为何这样笃定。火烧得矮了些,我顺手拿了旁边一根细竹去拨,火苗被挑高了一寸,又慢慢落了回去。动作做着,话也顺了出来。
“其实我挺烦这种时刻的。”我说,“你看,白日里还在竹林喝茶,阿照蹲在溪边洗菌菇,阮咸拨阮,刘伶抱着酒壶骂世道,山涛一句话能把天聊回地上,向秀递汤都像顺手捎来的体贴。明明都很寻常,结果我一知道自己快要走了,这些东西就忽然全有了重量。”
“人要离开时,总会把眼前看得更清。”
“对。”我抬头望了望黑下去的竹海,“清晰得很讨厌。向秀刚才递我披风,我都差点接出一点悲壮感。山涛说白日再问路,我听着也不大对劲。连阿照白天在溪边说笑,我都记得特别牢。再这样下去,明天谁多给我一颗果子,我怕我都得在心里记成年度名场面。”
嵇康侧头看我,唇边有一点很淡的弧道:“那是因为你的心,已经在告别。”
我沉默一下,承认道:“是。”
这一个字说出来,整个人反倒松了一点。有些东西你越绕,它越卡在喉咙里。真说出口,疼还是疼,至少不拧巴了。风又起了一阵,竹叶沙沙一片声响。
我把披风裹紧些,望着前方那一点火道:“以前我总是任务到了才走。走的时候再难受,也能拿‘事办完了’堵自己。可这次不一样。我现在偏偏还没走,就知道自己得走。多留一日,就多添一日的舍不得。说白了,就是先被架火上了。”
“所以你心神不宁?”
“嗯。”我苦笑,“今天一整天都不大对。白日里看阿照蹲在溪边,我都在心里数她洗了几次菌菇;听阮咸拨阮,我竟还在想,这调子若以后记不起了,怎么办。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我立刻垂下眼,盯着火里一点红亮的炭,喉咙里发紧。若只是走一程路,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我已经知道,自己会把这片竹林,这些人,这几日里落在身上的每一点妥帖,一并留在身后。
“你总这样……”我低声道。
“怎样?”
“说话很精简,结果一句比一句要命。”
“那你可以不听。”
“我倒想。”我伸手拨了拨火,“可惜耳朵有自己的主意。”
他又说道:“你在等一阵风。”
我手里的细竹停住了。昨夜那点若有若无的洞悉,今晚被他直接说出来了。四周太安静,安静得这六个字一落,我连自己呼吸都听见了。
我半晌没抬头,只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昨夜你从林深处回来时。”
“这么早?”
“你走路的样子变了。”
“我走路的样子能看出来?”
“有。”他语气平平,“人在想留下时,脚会慢。人在准备离开时,眼会先往外看。”
我本来想反驳,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自从听见那些风声,我看竹林时,总会下意识去看山路,去想南市,去盘算旧驿馆在城里哪一头。身子还留在原地,心已经开始往外探。
我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他道:“行吧,你赢了。我确实在等一阵风。风一到,我就得走。”
“风不是外面来的。”
“那从哪儿来?”
“从你心里。”
我一下没接上话。火苗轻轻一晃,他的脸在火光里更加清晰。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人若真逼我,他有的是法子。可他没有。他只把话点到这里,便停住了。这份停住,比追问更重。
我低声道:“我要去一个地方。”
“嗯。”
“我不想去。”
“嗯。”
“可我非去不可。”
这句一出,我整个人反倒平静了。终于说了,对着一个已经看穿我、却始终没把我逼到墙角的人。
嵇康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为了活,还是为了心里那件事?”
我手心一紧。这个问法像一把刀,把所有借口都削干净了。我去洛阳,去宫里,确实也要保住自己,找准立足的身份,想办法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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