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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洛阳中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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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学的。”

她眨眨眼。

这惊人的学习能力,我被堵得没话说,只好继续往前走。

洛阳城墙渐渐近了,很是厚重,城门外挤着更长的队。查验路引的,送人入城的,扛着货等交税的,城门下像个巨大的漏斗,把所有想往上挤的人都筛一遍。进城的人里,卖儿鬻女的,送女儿入宫的,替主家寻婢女的,混在一起,谁都不比谁体面。

空气里全是尘世的味道,汗味,牲口味,饼炉子的焦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躁。竹林里的清风到这里,早就碎得不剩什么了。

我抱着琴穿过来往的人群,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之前只要一进宫,外边的世界就像被截断了一半。不是宫墙真的高到隔绝天地,是来路上的这些人,这些灰,这些想往里钻的眼神,已经先把一切磨平了。

阿照带着我绕过最热闹的正街,钻进一条稍窄些的巷子。两边都是卖零碎杂货的小铺子,门口站着些闲汉,见有年轻的姑娘经过,眼神总爱多黏在她们身上一会儿。我把琴往怀里抱得更紧些,脚下也快了。

“到了南市这片,嘴欠的人就多。”阿照边走边说,“你别搭理。你一搭腔,他们能把你祖坟都问出来。”

“放心。”我面不改色,“我现在是命苦话少能干型,主打一个沉默是金。”

“你最好真沉默。”她低声嘀咕,“别一会儿见了许伯真,又忍不住开始抖机灵。”

我看她一眼道:“你对我,到底哪来的这种不稳定信任?”

“亲眼见证来的。”

她带我拐过一个卖麻线的摊子,又从一条更窄的小门边绕进去,眼前一下清净不少。

这里不像前面那样热闹,院墙都不高,灰扑扑的,门脸也不起眼。可来往的人不少,进进出出的,全是神色匆匆的小厮婆子。阿照停在一处后门前,抬手指了指那块快旧掉的木牌。

“就是这儿。别看门脸小,里边的门路深着呢!城里人都叫它牙行,专做中人买卖,也替人寻婢女仆妇。最近赶上宫里招人,这儿比哪儿都热闹。”

后门半开着,里边不断有人进出。有人哭,有人赔笑,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门边站了个瘦瘦的小厮,手里捏着本薄册子,眼珠子在每个进门的人身上打转,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照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我看了片刻道:“姐姐,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咱们转头回山里,顶多我替你跟他们说,你是突然被妖怪抓走了。”

我差点笑出声道:“你这借口也太不上心了。谁家妖怪只抓去南市找牙婆的人?”

“那我换一个。”她抓抓头发,“就说你突然发财了,不想进宫了。”

“这借口更离谱。”我抬手揉了一下她脑袋,“别担心。我好歹也是……也算在人间社会摸爬滚打过的人。求职流程,总归知道一点。”

“可这儿不是求职,是求活。”阿照说完,又把嘴闭上了。

我看着她,忽然鼻尖有点酸。这种酸来得很怪。不是生离死别,也不是惊天动地。就是一个山里小丫头,站在洛阳的灰里,认真问我要不要她等我想明白。

我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故作轻松笑道:“放心,等你下次送菌菇,说不定我已经在宫里混成头牌了。”

阿照瞪大眼道:“头牌是什么牌?”

“就是……”我卡了一下,干笑道,“就是最能干的那一个。”

“你刚才这停顿可不像正经词。”

“语言会有一点点时代误差,不必在意细节。”

她终于还是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有点发红。她赶紧低头,背好竹篓,后退一步。

“那我走了。你若真进去了,别忘了山里还有人给你留菌子。”

“好。”

“还有。”她抬头,认真看着我,“别让人骗了。”

“我尽量。”我冲她扬扬下巴,“你快走,再看下去,我这边都快上演十八相送了。”

“那是什么?”

“很长,很容易哭。”

她“哦”了一声,果然不再多问,转头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辫子都甩起来。

我站在那道后门前,看着她一点点跑远,直到人影拐进巷口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后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有点滑。院角堆着几只旧木箱,墙边晾着洗过的布巾,空气里有皂角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脂粉味。几个婆子坐在廊下挑拣布料,抬头看见我,眼神都在我身上转了一圈。那感觉不太舒服,和站在商场被导购打量差不多,只是比导购更实诚些,她们连你值不值钱的眼神都懒得藏。

方才门口那个小厮跟了进来,问我:“你找谁?”

我把琴放稳,垂下眼,先把自己调整成落魄孤女模式道:“听说许妈妈在这儿,我来求条活路。”

他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往下一撇道:“活路倒是有,看你出不出得起门路钱?先等着——”

说完,一溜烟去了里面。

我站在院中,没乱看,耳朵却把四周动静都收着。屋里有人说话,有人哭,还有木算盘噼啪拨动的声响。没一会儿,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我本来以为会是个涂脂抹粉、声音尖利的牙婆。结果出来的妇人穿得很利落,深青窄袖褙子,发髻梳得严整,耳上一对白玉环不大不小,刚好压住她那点精明。人不胖不瘦,站得直,脸上没太多笑,眼睛却亮,亮得像两把细秤,打量人时能从发梢量到脚跟。她先扫过我的脸,再扫过我的手,再扫过我脚上的鞋,最后目光落到我怀里的琴上。

“你来找我?”她开口问道。

“是。”

“我姓许。”她慢悠悠走近两步,“叫许伯真。”

果真是她!我忙低下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道:“见过许妈妈。”

她没应,围着我转了半圈,停住。

“来历不明?”第一句就很不客气。

我心里默默给她贴标签:行,招聘官上来先打压,经典流程。

她又道:“气质也不对。你这个样子,不像吃过太多苦的。”

我差点下意识回一句道:姐姐,你对现代社畜的苦一无所知。

好在理智及时把我拽住了,只低声答道:“家里原是过得去的,这两年败了,才落到如今。”

她哼了一声,视线又落在我眼上。

“眼睛太亮。一看就不像肯低头守规矩的人。”

您这招人标准比大厂人事还刁钻,一面嫌来历不清,一面嫌气质太直,连眼睛亮都能当减分项。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得继续演。

我把头再低一点,声音放轻道:“人到了绝路,哪还有什么不肯低头。能活下去就成。”

许伯真盯着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看向我的手。

“识字?”

“识一点。”

“会算数?”

“会。”

“会梳头吗?”

“会些寻常样子。”

“熬夜守值呢?”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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