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进西苑(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当没听见,只看向张美人。离近了,才发现她眼底有很重的青色,手指搭在被边,细得几乎没什么肉。床边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只剩一点残汤。那药味淡成这样,说明药材本就不足。
“夜里冷,娘子还是多盖一层好些。”我道。
张美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也淡,像怕动作大了,连这点笑都散了。
“有劳惦记。已经很好了。”
这话一出,我心里立刻堵了一下。都这样了,还说已经很好。人一旦被亏待久了,连标准都被摁的很低时,有人递来半盆热水,都要先说一句麻烦你了。
阿芜把药碗抱得紧紧的,压低声音跟我抱怨道:“什么很好?近来炭火又少了,药也总断,今早领回来的还少一半。人手又撤了,只剩我一个跑来跑去。问就是份例减了,问就是先紧着别处。”
她话一快,连珠炮似的往外蹦,显然憋很久了。
张美人轻声唤她道:“阿芜。”
阿芜咬了咬唇,到底没再说,可那一脸不服压都压不住。
我把这些一句句都记进心里,面上只说道:“若有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阿芜立刻警觉起来道:“你帮什么帮?你才刚来,别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听着冲,里面却不是坏心。她是怕我,也怕任何新靠近的人,怕希望一冒头又落空,索性先把门堵死。
张美人看了我片刻,轻声道:“你先回去吧,别在这边久留。风寒易过人。”
她连赶人都温温的,像怕我站久了受累。
我应了一声,起身时又看了眼屋里。灯油少,炭火少,药材少,连床边那层帘帐都很薄。桌上茶壶空着,旁边放的帕子洗得发白。所有短缺都摆在眼前,偏偏摆得很规矩,挑不出大错。若站在账簿前看,八成还能算一句日常供给未断。可人就在这种“未断”里,一点点熬瘦,熬冷,熬到连咳嗽都没什么力气。
我对张美人行了一礼道:“那我先告退。”
她微微点头,仍是那句道:“劳烦了。”
阿芜把我送到门口,送人的姿势也像防贼。等我迈出门,她忽然低声开口。
“你若真是好心,就别把今晚见着的出去乱说。”
“我说了能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她抿着唇,“有些人就爱拿别人的倒霉,当投名状。”
我看她一眼道:“放心,我没这爱好。太缺德,不符合我职业操守。”
“什么守?”
“就是做人底线。”
她皱眉听了半天,大概没完全懂,但也没继续问。只把木桶往屋里拖,力气不大,动作却死犟。
我忍不住伸手帮了一把。她一僵,下意识要躲,见我只是扶稳桶,又慢慢收住。
“你这人……”她嘀咕一句,“话怪,手倒不慢。”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那就当你口误。”
她瞪我一眼,终于把门掩上。门缝合拢前,我又看见张美人坐在灯下,影子落在旧帐上,很轻薄。
我转身往回走。回廊上的风,比刚来时更冷,檐下宫灯的影子一晃一晃。
山涛那句“偏宫近来连灯油都减了”忽然在耳边响了一下。我当初听见,只当是时局寒凉里的一点寻常感慨。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感慨,是一句能要人命的实情。
灯油少半盏,屋里就多冷一层。炭火少一篓,人就多熬一夜。药材少三分,病气就往骨头里扎三分。这些都写不成惊天动地的大恶,摆在账上甚至有模有样。可人命就是被这么一点点掐出来的。
回到自己铺位时,同屋那两人已经躺下了。
孟秋娘坐在门边,就着微光缝一只破开的袖口。针脚细密,手指却冻得发红。
见我回来,她没问我看见了什么,只淡淡道:“门敲得还算轻。”
我在她旁边坐下。
“秋娘。”
“嗯。”
“西边那位,是张娘子?”
她手里针线没停,半晌才应了一声道:“是。”
“病很久了?”
“断断续续。”
“身边只有阿芜一个?”
“本来还有两个。一个调走了,一个熬不住病倒,送去别处了。如今就剩下阿芜。”
我看着她手里的针道:“药也常断?”
孟秋娘这回抬了下眼,瞥我一眼道:“才来一晚,问得倒不少。”
“我只是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没看错。”她把针扎进布里,“灯油少,炭火少,药材少,人手少。少来少去,最后就看谁先撑不住。”
“这是失势的规矩?”
“这是宫里的规矩。”她把那只袖口翻过来,“失势的人,只是更先轮到。”
我没出声。她又缝了两针,忽然说道:“你若真想活久些,记着我先前那句。别多事。”
“若事情已经摆到眼前呢?”
“那也先别让自己成第二个摆到眼前的人。”她把缝好的袖口往我怀里一丢,“去睡。明日早起,活不会等你感慨完再做。”
我抱着那件旧衣,低低应了声。躺下后,窗外风声一直没停。旧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像有人在外边一遍遍抚过去。我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西侧那盏小灯,张美人过分安静的脸,阿芜挡在门口那股狠劲,还有孟秋娘那句“少来少去,最后就看谁先撑不住”。
这苑子的苦,不是偶然。是有人按着规矩,一点点往下压出来的。
夜里又传来一声低咳,隔着几道墙,轻得快断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布料很薄,没什么用。可我还是拉了,跟在这地方活着的人一样,明知作用有限,也得先把能做的做了。檐下那盏宫灯又晃了一下。我盯着窗纸上那点摇动的光影,慢慢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处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一件事:这里的寒冷,不是天给的。
天刚发白,偏苑里已经有人起身。木榻一动,旧被褥跟着发出窸窣的声音。有人下床摸黑穿鞋,有人端着铜盆往外走,动作都很轻,轻得像做贼似的。这里的人起床不靠闹钟,靠习惯,靠饿,靠规矩。起晚了,热水没了,炭灰分完了,连那点薄粥都能见底。
古代宫女生存法则总结起来就一句:卷,往死里卷,还没有加班费。
我翻身坐起,把被褥叠好,先去门口看了看天色。天是白的,院子还是冷的。昨夜那股幽冷,到了白日不但没散,反倒被冷白天光照得更清楚了。灯熄了,风停了,回廊、砖地、门槛、旧窗,全露了出来,处处整整齐齐,处处透着难堪。人按着规矩走,东西按着份例领,谁也挑不出大错。可这种齐整底下,寒意更重,重得能钻进人的骨头里。
孟秋娘已经在井边了,袖子挽得整齐,正在洗一只木盆。见我出来,只抬了下下巴。
“醒得不慢。”
“怕慢了连脸都洗不上。”
“脑子还清楚。”
她说完,把木盆一甩,水珠落在青砖上,很快没了影子。
“跟我去领早间配给。”
我应了一声,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