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阳奉阴违(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出了偏院,天光越来越发白。一路过去,别苑的人也都出来了,提桶的提桶,捧盆的捧盆,低着头快步走着,谁都不多说一句话。
有人从前边院子来,衣裳干净些,手里拿的铜盆也亮些,看见我们这边的人,脚步没停,目光倒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那种扫法和巡视差不多,带着点“你们还活着呢”的意思。
孟秋娘脚步很稳,连眼皮都没抬。
我跟着她穿过两道回廊,到了领日常用度的小库房前。库房不大,门口却排了两列人。左边领热水,右边领炭灰、灯油、粗米、杂物。门边站着个圆脸内侍,脸生得喜气,嘴角时时挂着一点笑,像个好说话的。可他手一点都不慢,拿着勺子,拨着簿子,点数,收回,动作如同流水线似的。谁多看一眼,他就先笑,笑完再把你那份少拨一点,流程之丝滑,我差点以为他上辈子在商场干过导购。
他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喊道:“东侧小院,灯油一壶,粗米两升,热水两桶。下一位。”
后面的宫女立刻把牌子递上去,头垂得低低的。
圆脸内侍看了一眼,勺子在米缸里一舀,落下去时却轻轻一抖,沿边就少了一层。他手法太熟,像本能一样。再下一位,是另一苑的宫人,来领炭。他看见牌子,眼神一转,笑得更和气了。
“哟,前面那边的。昨日不是才添过?”
那宫人立刻屈膝道:“是主子夜里咳得厉害,想多暖一暖。”
“暖一暖自然好。”他手里却只拨了半篓,“先将就着,晚些再说。”
那宫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争,接了就退。轮到我们时,孟秋娘把牌子递过去。圆脸内侍眼皮掀了一下,看见牌子上的字,笑还在,手已经快了许多。
“偏苑西侧这边啊。热水一桶,灯油半壶,粗米一升,炭灰一篓。”
我盯着他手上的簿册。簿册上写的是整份,他念出来时已经少了一层。旁边小太监去提东西,也全按他念的走,半点不带犹豫。账归账,实物归实物,中间这条缝,宽得能塞下一头牛。
孟秋娘接过木牌,只问了一句道:“昨日说好的净布呢?”
圆脸内侍笑着摊手道:“库里一时没了,等补吧。”
“前日也这么说——”
“那就再等等。”他把灯油塞过去,“谁让你们那边用得慢,总不能叫前面断了。再说了,你们偏苑能省点就省点,布这种东西,补补还能用。”
说完,他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才发现新脸。
“新来的?”
我垂眼道:“是。”
“脸倒生。”他拿着勺柄在簿边敲了敲,“新来的最怕手脚太快,嘴也快。记着,在宫里,好奇心比风寒还难治。风寒顶多咳几声,好奇心能要命。”
我心里回他一句道:多谢提醒,我这人命硬,爱在危险边缘反复观察。
面上却只低声道:“记住了。”
孟秋娘没让我多停,提了东西便走。
走出几步,她才淡淡开口道:“方才看够了?”
“差不多。”
“以后少把‘差不多’挂脸上。”
“我脸上挂了?”
“新来的,眼珠转得太认真,就是挂了。”
我摸了下鼻尖,不再接话。
一路回偏苑,孟秋娘把热水分去几处,又让我提着半壶灯油去西边。
她边走边吩咐道:“偏苑里活不重,琐碎。谁手里捏着什么,就看谁点不点头。热水迟一刻,药晚一刻,炭少一层,单拎出来都算不上大事,合一块能熬死人。你若想待的安稳,先认清这些门道。”
“认门道跟认人,一样重要?”
“人藏在门道后面。”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有些人还藏在笑脸后面。”
我脑子里立刻浮出那张圆脸。行,第一笔,记上。圆脸,笑得和气,手最快,账与物之间的缝,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看他那副熟练模样,绝对不是临场发挥,是长期稳定输出,业务能力感人,良心余额也大大的感人。
到了西侧小院,阿芜已经守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空铜壶,一看见我,先把视线落在我手上。
“今日有热水?”
“有半桶。”
“半桶也比没有强。”她伸手接过去,又看见我提着灯油,脸上那点硬刺稍稍松了一丝,“这个也给?”
“就半壶。”
“半壶……”
她咬了下唇,没再往下说,只快速把东西拿进去。
我站在门边,顺势朝里看了一眼。屋里还是冷。
昨夜那点炭火已经彻底没了,只剩炉灰发白。窗边多铺了一层旧布,挡风用的。
张美人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帕子,低低咳了两声。天亮后看得更清楚,她面色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青影压着,像一夜没睡透。
阿芜把热水放好,小声道:“娘子,今日总算没断。”
张美人点头,看向我道:“有劳你。”
“我只是跑腿。”我走近些,“娘子今日可好些了?”
她没答“好”,只道:“还能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听着却比“很好”还沉。
阿芜在旁边抿着嘴,忽然低声嘀咕道:“今日是有,明日还不一定。灯油看着发了半壶,点到夜里就没。炭也总说后补,补来补去,补得人都快成冰了。”
我看她一眼,压低些声音道:“你们每日领什么,缺什么,有没有记过?”
阿芜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左右看了看门外,声音压得更低道:“谁敢记?叫人看见,还当我们告状。”
“脑子里记也行。”
“我记着呢!”她把铜壶口压紧,“热水时多时少,灯油总缺半盏,粗米比别处少,布料拖着不发,药最过分。太医开一回,能领到三分之一都算祖宗保佑。”
张美人轻轻叫她道:“阿芜。”
阿芜这才闭嘴,脸上却还是不服。我把这些都默默记下,没再多说。眼下刚进来,贸然问太多,谁都得防我。先把情况摸实才是正经。
从西侧出来,孟秋娘已经在院中分活。我被打发去洗旧盏,擦窗棂,顺带把几处回廊上的积灰清一清。活听着普通,跑的地方却不少。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偏苑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东边较近的两处小院,虽不算热闹,至少灯盏亮着,廊下还有人按时送吃食。
南侧一处住的是被冷落已久的才人,份例也减量了,却没减到张美人这般地步。她那边好歹每早热水是够的,药也没断。
只有西侧,名义上什么都没取消,实际上什么都卡一刀。今日少一点,明日拖一拖,后日再来一句库里暂缺。寒意就是这么一层一层从规矩的缝里渗进去,谁都不明着掐死你,偏偏让你日日都难熬。
午前再去库房送空壶时,我又撞见那个圆脸内侍。他正坐在门边小凳上,手里拨着算盘,旁边堆着几册账。见我来,先笑了一下。
“哟,新来的,又是你?”
我把空壶放下道:“秋娘让我送回。”
“放这儿吧。”他抬手一指,又慢吞吞问,“你在哪边当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