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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阳奉阴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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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苑里侧。”

“里侧可不好熬。”他嘴上说不好熬,手里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主子失了势,下边的人跟着吃灰。你若聪明,早些寻个能转出去的门路。别傻守着,守到最后连个响都没有。”

“转得出去吗?”

“看命。”他笑着把一页账翻过去,“也看谁肯说话。”

我低着头,顺着问道:“那公公最清楚这些了。”

这话一出,他脸上笑更深了点,手指却在账簿上一按。

“新来的,少学套话。宫里人人都清楚一些事,清楚得太多就不好。”

“我只是随口一问。”

“那就少随口。”他把空壶往里一推,“去吧。你们那边若再来领炭,记得早些。晚了,前面领完就没了。”

这句听着像提醒,细听全是门道。

前面领完就没了,意思摆明了:偏苑排后面,剩什么拿什么。缺了,也只能认。

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时,余光扫见他身侧那摞账册最上面有个名字,写着“西偏张氏”。字迹规整,旁边勾记也全。账写得体体面面,屋里冷得清清楚楚。这中间的差价,怕是能养活一窝耗子。

午后,孟秋娘总算得了片刻空,坐在回廊下拆旧线。我端着洗净的木盘过去,也跟着坐下。

“秋娘,我有一事不明。”

“新来的,哪天能少不明一点?”

“这要求有点高。”我把木盘搁好,“偏苑都这样?”

“哪样?”

“按份例走,按规矩发,落到手里总少。”

孟秋娘手上动作没停,只把线头抿进唇边咬断。

“这宫里,账上有,手里未必有。账上没有,嘴上倒常有。你若还没习惯,说明来得时日短。”

“张娘子那边,短得格外厉害。”

这回,她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不是失势的人都一样。南侧那位有热水,东边那位有灯油,西侧什么都少一截,不像偶然,倒像被人针对了。”

孟秋娘捏着线团,半晌才道:“你若想帮人,就先弄清是谁在针对她。”

这话像一根针,直接把我昨夜到今日的念头都串了起来。对,先别急着心疼,先找到针对她的人。

我往掌事处方向看了眼。那边比偏苑别处干净,门帘也厚,出入的人都脚步谨慎些。

“是掌事处?”

“偏苑内务都从那儿过一道。”孟秋娘顺着我的视线扫了一下,“库房发什么,谁先谁后,谁可拖,谁可省,都是人定的。规矩是死的,手是活的。”

“掌这片的人是谁?”

“冯姑姑。”

她说这三个字时,语调比先前平了半拍。

“冯姑姑?”我重复了一遍。

“冯予芬。”孟秋娘继续拆线,神色看不出波动,“平日最讲规矩,也最会按规矩行事。旁处她都严,严得有分寸。唯独提起西侧张娘子那边,她连声调都要冷一层。”

我胸口一动道:“她跟张娘子有旧怨?”

“我没说。”孟秋娘把线团收好,“我只是说,冷得太过头,通常不是看不上,是看得太进去。”

这句有点绕,我听懂了。正要再问,回廊那边忽然安静下来。几名宫人先后停了手,各自退开两步。

我顺着看过去,见掌事处门帘一掀,有人出来了。

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身形瘦直,衣着整肃,深色宫装压得一丝不乱,袖口扣得很紧。

她手里拿着一册簿子,边走边看,步子不快,也不拖踏。面上没什么太大表情,眉眼却很冷硬,像一块冬天的石头。她不是那种站出来就喊打喊罚的人,甚至连多余的威严都不用摆。人只要往那儿一站,周围就安静了。

几个来回话的宫人把腰弯得更低,连呼吸都像小了一号。

孟秋娘低声道:“冯姑姑。”

我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

冯予芬停在廊下,翻了翻簿册,问了两句今日分发。一个宫女上前回话,语速平平稳稳,半个字都不敢乱。她听完,手指在册页上一点。

“西边的灯油为何多领了半盏?”

那宫女一顿,忙答道:“回姑姑,是昨夜风大,灯灭了两回,秋娘那边才多添了些。”

冯予芬抬头,看向西侧方向。那一眼很淡,淡得看不出喜怒。可我站在回廊这边,都感觉到那片空气变冷了。

“风大,便更该省着用。”她把簿子一合,“失势之处,最要紧的是知分寸。旁人尚且缩减,她那边还学不会体恤内务艰难?”

宫女立刻低头应是。我听得指尖一紧。

冯予芬又交代了几句,转身往掌事处里走。经过我们这边时,她目光一扫,落在我身上一瞬。就一瞬,我背脊却跟着一紧。那不是多锋利的眼神,甚至没什么情绪。可她看人时像先把你归类,再决定你值不值得费神。

我赶紧低头,把手里的木盘抱稳。

冯予芬没停,直接走了过去。衣角拂过地砖,一点声响都没有。直到她进了门,我才缓缓吐了口气。

孟秋娘在旁边淡淡道:“看见了?”

“看见了。”

孟秋娘不再说话,只把最后一截线绕好,起身去忙自己的。

我坐在原地,盯着掌事处那道门看了片刻。

冯予芬这种人,最难撬。她的恶不是发脾气,是管理。不是冲动,是习惯。她若真只对张美人那边格外冷,那这冷意就有根,有旧账,有没翻出来的那页纸。

傍晚前,阿芜又偷偷来找我。她来时先在门口晃了一圈,确定没人盯着,才把我拉到西侧回廊拐角,动作快得像地下接头。

“什么事?”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很紧的纸,小心摊开给我看。纸边已经卷毛了,墨迹旧,角落还有药渍。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药方。

“哪来的?”

“攒的。”阿芜声音压得发颤,“不是一天两天。太医每回来都开方子,开完我去领,领回来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去问,就说库里没有。再问,就说张娘子份例已减。可我问过别苑的人,同样的药,人家都领得到……”

我接过那几张纸,一张张看去。药名写得清楚,剂量也足。可纸上的折痕已经旧得发白,说明不是近日才开始短缺,是早就开始短缺了,且短缺了很久。有人不是一时没照应上,是长期拿药当刀,细细地往张美人身上削。

阿芜抓着袖口,压着哭腔道:“你看,真不是我胡说。太医不是不开,方子也不是没有,偏就是领不齐。我每回去问,都得先看人脸色。再多说一句,他们就拿‘失势’堵我。失势失势,失势就该连病都病得便宜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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