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劫后勇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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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可比你安分。”
我扯了扯嘴角,没回。
孟秋娘转身要去端盆,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我道:“还有一件。”
“什么?”
“昨夜墙外那琴声。”她盯着我,“我没聋。”
我心里咯噔一下道:坏了,宫廷保密系统还是有漏洞。
孟秋娘没等我编,便继续道:“外面巡夜的人没听全,只当是哪位外廷乐工夜里试弦。我也没打算多问。只是你自己心里有数,这地方高墙再厚,也不是能由着你拿来谈风月的。”
“我昨晚主要在谈保膝盖。”
“那就把膝盖顾好。”她把门闩拉开,回头淡淡扔下一句,“至于别的,活过这一局再说。”
她说完便出去了。耳房里重新静下来。
我坐在榻边,慢慢把袖中布条一条条抚平。布面粗,边角有些毛,指腹压过去时带着一点涩。上面那些数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往同一个方向指。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截布,膝上仍一阵阵发疼,夜里隔墙传来的几声琴却还留在耳边,令我这会子越发清醒。
局已经动了。从我昨晚在掌事处里把那层脸撕开时起,这事便不可能再退回原样。我把最后一条布展平,重新卷好,塞回袖中。外面的天色冷白,回廊尽头有人影一晃而过,宫中晨色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我扶着榻沿慢慢起身,腿还在发僵,动作便放得很慢。站稳后,我抬手把衣袖理平,把那几条证据压好,再把腰背一点点挺直。
午后天色更灰。宫里这地方,冬日的光总带着一层薄薄的冷,照到哪里,哪里都像蒙了层旧纸。
孟秋娘换了身不打眼的旧袄,怀里抱着一捆发潮的棉絮,冲我抬了抬下巴。
“走。”
我跟上去,步子放得不快。
膝上那片青紫,每走一步都在提醒我,昨夜宫道有多讲义气,跪得很实在。好在我脸皮同膝盖一样,都练出来了,面上没露多少。
北边偏室离这边远,越走越偏。回廊上的人影渐渐稀少了,墙角堆的旧盆、旧架却越来越多。
风从夹道里直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碎纸灰。几只坏了沿的木桶倒扣在檐下,桶底积着一层黑水,冻得发亮。
孟秋娘一路没说话,只在转过一处矮门时压低声音道:“进去后少问废话。”
“我平时废话很多?”
她瞥我一眼道:“你心里没数?”
“行。”我点头,“那我今日把话费控制在基础套餐。”
她懒得接,抱着棉絮先一步进了院子。
这院子很小,正房算不上正房,偏室也算不上偏室,几间旧屋挤在一处,门窗都发乌。
靠东那间屋门半掩着,门上挂着一块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帘子。帘角磨毛了,随风轻轻掀动一下,又垂了回去。
孟秋娘站在门口,敲了两下木框道:“嬷嬷,我给您送些旧棉絮来。”
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一声。
声音苍老,暗哑,像很久没同人多说话的生涩道:“搁门边吧。”
“屋里冷,还是抱进去得好。”
孟秋娘说完,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边,一股旧棉、药草、灰尘混在一处的味道立刻扑了过来。
屋里暗,白日也只从糊得发黄的窗纸里透进一点光。角落摆着一个小火盆,里边只剩几块发暗的碎炭,勉强顶着屋里的寒气。
榻边坐着个年老的嬷嬷,背有些弯,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捏着针线。她膝上铺着一块旧棉垫,正在缝一只破开的护膝。针脚细,却慢,一针一针都要停一下再落。
孟秋娘把棉絮放到榻旁道:“前些日子库里收出来的旧絮,补垫子还凑合。您留着。”
老嬷嬷“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矮凳。
“坐吧。”
我同孟秋娘一道坐下。
矮凳很硬,屋里又冷,我坐下时膝上那片伤立刻叫了一声。
老嬷嬷抬眼看过来,目光浑,落得却极准问道:“跪过了?”
我一愣,低头看自己。裤脚放得整齐,外面也没露什么,这都能看出来?
老嬷嬷把针从护膝上抽出来道:“挨过跪的人,一眼就认得。走路先护膝,坐下先找力,瞒不了。”
我干笑一声道:“嬷嬷经验丰富。”
“宫里别的不多,跪出来的人最多。”她把线头咬断,手往膝上一抹,“你们来,不只是送棉絮。”
孟秋娘没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想同您问件旧事。”
老嬷嬷没立刻应,伸手把那只缝了一半的护膝摊平,又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浑影。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看她指尖在棉布上轻轻摩挲,像在顺很多年前的纹路。
我把声音放轻道:“很多年前,西侧那边有场雪夜罚跪。一个小宫女,后来做了掌事姑姑。嬷嬷若记得,能不能同我说说。”
她手里的针先停了一下。
外面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芯轻轻一颤。
老嬷嬷半晌才吐出一口气道:“宫里别的不长,误会最长。”
我心里一动,立刻坐直了些。
老嬷嬷把针放进线篓,慢慢道:“那年西侧乱。张美人刚失了圣心,屋里屋外都慌。主子一句话,底下要传三道,掌事处一句回禀,又要转四个人。上面催得急,总得挑个最人微言轻的推出去,堵住悠悠众口。”
我盯着她,静静听着,没插话。
她继续道:“冯予芬那时还小,手脚勤快,记性好,刚拨进掌事处没多久。人太勤快,有时也吃亏。旁人都推的差事,她却接得快。旁人都嫌烫手的传话,她跑得也快。那回就偏偏叫她碰上了。”
我问道:“是传错了话?”
“话是错了。”老嬷嬷道,“可错从哪里起,没人肯细查。那几日西侧接连出事,张美人一句失言惹恼了上面,掌事处那边也跟着紧。有人从主子跟前退下来,口头丢下一句,要西侧那边今日便把前面问过的话回明白。话到掌事处,已经缺半截话。再从掌事处往西侧传,又急又乱。冯予芬夹在中间跑一趟,带回来一句不够全的话,偏偏上面那位掌事要拿体面,回禀时说成是西侧自己多嘴,叫主子面上挂不住。”
我听得指尖发紧,问道:“所以最后,全算到了冯予芬头上?”
老嬷嬷点了点头道:“说她私自替西侧传了不该传的话,说她自作主张,说她年纪轻,不知深浅。真正该担的,后来都退干净了。掌事说自己也是听来的,传话的说自己只照吩咐开口,连当时在主子跟前添油加醋的那个,都一句不沾。人一层层剥,到底,便只剩个最
孟秋娘在旁边开口道:“那场惩罚,是谁下的?”
“谁下的不打紧。”老嬷嬷摆了摆手,“在宫里,风口从谁嘴里出来,最后都能算到规矩头上。规矩最会吃人,吃完了,还一脸我很公道。”
这总结真到位。规矩这玩意儿放在这里,确实经常承担一种“锅从天降但天不背锅”的核心职能。
我又问道:“她那晚跪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