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敲打内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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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眼看着?”我往外看了一眼,回廊里灯影发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连桌角那点热气都吹得快散了,“今夜你只管守着你家娘子,把门关好,把炭盆里剩下的那几块火护住。旁的,我去看。”
她盯着我,半晌才小声道:“你别再挨罚了。”
“放心。”我扯了扯嘴角,“我这人吃一堑,顶多长半智。今天不跪,今天改查账。”
“查账?”
“嗯。”我把手里的旧帕叠好,语气放得极轻,“既然有人喜欢拿规矩说事,那我也讲讲规矩。账面若漂漂亮亮,落地后却总缺一口,那就有意思了。”
阿芜听不懂我的全部打算,也知道这会儿不能多问,只点了点头。我又交代了几句夜里如何给张美人喂水,如何把火盆挪得离床远一点,别再熏着她,随后拎起那只空药盏出了门。
回廊又长又冷。冬日宫城的夜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硬,砖是硬的,风是硬的,连灯影都带着棱角。我沿着回廊往杂役房那边走去,脚下放得很轻。
膝上那片青紫还在提醒我昨夜的英勇事迹,走快一点就疼,疼得我想给冯予芬写封感谢信。可笑归笑,心里那口气一点也没松。我得把实证拿到手。杂役房外堆着一排灰盆,盆边结着薄薄一层霜。
我弯腰拎起两个空的,装成替偏苑交接灰盆的样子,慢慢往炭库那边走。
宫里最妙的一点就在这儿,你只要手里有活,脸上有事,旁人便会自觉把你当成一道会喘气的背景。谁也懒得多看你一眼。
炭库外极其阴冷,檐下挂着两盏风灯,光不大,照着地上那些黑灰更显得脏。
门边一个小太监缩着肩,在那儿拿竹片拨炭。
我把灰盆往他脚边一放,冲里面探头道:“偏苑送灰来了。”、
他抬了抬眼,懒洋洋应一声道:“搁那儿吧!”
“今日西侧小院的炭,要从哪本册子上领?”
他皱眉看我问道:“你新来的?”
“嗯。”
“新来的问这么细做什么?叫你领就领,叫你等就等!”
我低头笑了笑,没跟他顶,只把灰盆往里推了一点道:“我这不是前面领了几回,总觉着数不大对。怕自己记错,回头还得挨骂。先问清楚,省得手忙脚乱。”
那小太监听我说怕挨骂,态度果然松一点,抬手往里指了指道:“里边柜子上挂着旧月册,新月册在掌事处。你若认字,自己瞄一眼。可别乱翻,翻乱了我不认。”
“成。”
我拎着灰盆进去。
炭库里一股呛人的烟灰味,靠墙码着一摞一摞炭筐,粗炭细炭分开,边上还有几捆灯芯,一袋袋药渣。
柜边果然挂着几本旧册子,纸边熏得发黄,翻开时手指一蹭,先蹭了一层黑。
我装模作样核对灰盆数,实际眼睛全落在册子上。灯油、炭火、粗药、棉絮,各苑各房,各有定数。字写得端正,数记得清楚。掌事处那帮人别的本事暂且不论,做表面文章是真行。可落到西侧小院就不对劲了。账上记的炭火数,比阿芜报给我的实领多了两成。灯油也多半壶。粗药里有两味反复出现,偏偏每次送到时都缺。棉絮更绝,登记上有,实领里几乎摸不着影。
我一页页往下翻,越翻越想冷笑。
这地方真是把“吃人不吐骨头”演成了细水长流。我借着搬灰盆的工夫,把看见的数目一一记在心里。记到后来,干脆从袖里摸出一小截废纸,缩在炭筐后面快快记下几笔。
宫中不让乱带纸墨,好在我先前替孟秋娘誊旧名册时顺了一点边角料。打工人不随身带点记录工具,怎么跟古代职场阴间制度正面硬刚。记了两页,我重新把册子挂回去,脸上仍端着那副老实样子。出去时,那小太监还缩在门边拨炭。
“看明白了?”
“差不多。”我把灰盆往肩上一提,“就是有几处记得挺细。”
“细才对。”他打个哈欠,“掌事处最讲规矩。”
我点点头道:“看出来了,讲得能把人讲没。”
他没听清,抬头问我道:“你说什么?”
“我说,讲得真周到。”
我拎着灰盆往外走。冷风一扑,脸上那点烟灰味更重。一路看下去,我心里那张网反倒越收越紧。
掌事处前一如既往,与别处不同,暖得过分。门还没掀开,先有一股银炭热气扑出来。和西侧小院那只一吹就灭的火盆比,简直像一个住皇宫,一个住停尸房。
我拎着灰盆进去,先把东西放在门边。
里面几个小宫人正低头誊册子,听见动静也不抬眼,主打一个谁看我谁倒霉的社交原则。靠里那张案边,坐着崔内侍,手里捧着热茶,脚边铜炉烧得稳稳当当,面皮都被烘得发亮。
他一看见我,嘴角先牵一下,尖着嗓子阴阳道:“哟,这不是昨夜跪得最端正的那位吗?命挺大,跪一宿还能站着走。”
我把灰盆放稳,拍拍手上的灰道:“托公公的福,宫道石砖很提神。跪完回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崔内侍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清醒了就好。宫里做人,最要紧是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那得看秤在谁手里。”我走近两步,眼睛落在他案边那叠册子上,“若秤砣都被人换了,称出来的斤两也不见得真实。”
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道:“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公公一向聪明,何苦装糊涂?”我把声音压得不高,脸上还挂着笑道,“账若一直这么对不上,哪天真查下来,最先被推出去的,可轮不着掌事姑姑。”
他脸上那点假笑淡了道:“你一个新来的,少拿查账吓唬我。宫里这么多年,哪本账不是这么走的?”
“走归走。”我伸手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走到张美人那边,炭火登记跟实送差了三回,灯油差了两回,粗药里有两味每月都缺。公公若真听不懂,我可以一笔一笔念给你听。”
我把刚记下来的差额,缓缓报了出来。
每念一处,他脸色就沉一点。等我念到上月西侧小院,冬储炭块实领比账面少了整整一筐半时,他端茶的手指终于紧了一下,茶面晃出小小一圈涟漪。那一瞬,我看见了。慌。不大,快得像耗子从墙根窜过去一下。可我抓住了。
崔内侍不是主谋,这点我早知道。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把一整套克扣做得这样稳。他更像一条永远贴着缝隙爬的蛇,谁强就往谁脚边靠,谁要倒,他跑得比谁都快。可这种人最有用,因为他手脏,心虚,怕死。
他放下茶盏,扯着嘴角开口道:“你胡乱记点数子,就敢跑到我这儿来编排。小姑娘,路走窄了,可没人替你抬。”
“我哪敢编排公公?”我也笑道,“我只是替公公捏把汗。规矩这东西,从来只护得住上面的人。真要有一天捅到明面上,掌事姑姑一句自己不经手杂事,您猜谁最先挨板子?”
他眉头一抽道:“你别血口喷人!”
“我喷谁了?”我眨眨眼,“我连名字都没说。公公这就对号入座,未免太看得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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