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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敲打内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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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上誊册子的小宫人把头压得更低,肩膀都快缩进领子里,场面一时有点好笑。

崔内侍咬了咬后槽牙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简单。”我往前一步,声音更轻,“我不要公公现在开口,也不要公公替谁顶罪。我只提醒您一句,哪边风向要变,您得先闻着。别到时候连跑都跑不了。”

他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看火候差不多,便不再逼。把早先从外廷换来的半块香丸从袖里摸出来,轻轻塞进他手边。那东西不值大钱,胜在香气稳,宫里这些人最喜欢拿来压灰味,体面又实用。

“留着提神。”我淡淡道,“今年冬天还长,账更长。公公别夜里睡太沉。”

崔内侍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香丸,脸上神色更复杂了。被威胁后收礼,这体验估计挺新鲜,会觉得人生很有层次感。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在后面低低挤出一句道:“你少沾这事,对你没好处。”

我脚下一顿,没回头道:“那对谁有好处?”

他没声了。

我拎起空灰盆往外走,走到门边时,才听见他又补一句。

“冯姑姑做事,自有分寸。”

我轻轻嗤了一下道:分寸?这两个字放在旁苑,大概勉强算回事。放在西侧小院,就是把人卡在半死不活那条线上来回折磨。卡得越准越细,越让人恶心。

我出掌事处时,外面的天色已转到午后。

宫墙很高,光线落下来只剩窄窄一条。回廊上宫人来来去去,谁都忙,谁都不忙。

远处杂役房有人搬冬储,近处两个小宫女提着灯油匆匆而过,脚步收得细碎,像怕惊着地上的石砖。

我沿着回廊,往冬储分派的场子走去。今日午后各苑要领过冬用度,掌事处那边一定有人来盯。

冯予芬若真是处处讲规矩的人,这时候最容易露手。她得公允给旁人看,也得把冷刀子稳稳落在西侧。对她这种人来说,拿捏分寸本身就是一种上瘾的东西。

走到地方时,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一排排竹筐摆在檐下,里边装着炭块、灯芯、粗棉,边上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料。

冷风从院门直灌进来,吹得那些纸角轻轻打颤。

各苑来领东西的宫人垂手站着,谁也不多话。

年长的低头看地,年小的偷偷拿眼角瞄两下,又立刻收回去。我站在西侧小院那一列末尾,手里拿着名册,脸上摆出一副“新来的我什么都不懂”的老实样子。可心里一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没等多久,廊影里便走出来一道身影——冯予芬。

她来得一点声息都没有,像从廊下那片阴影里忽然剥出来的一道冷线。年纪不算大,五官也不尖利,甚至单看面相,还带一点寻常人的端正。可她往那儿一站,整个院里的人都自己把声音收了起来。那种冷硬,不靠喝骂,不靠拍桌子,只靠她身上那层绷得紧紧的规矩。

她先接过名册,慢慢翻了一页,沉声道:“今日分派冬储,各苑各房照旧例领。名册已核过,谁多一分,谁少一分,都有账在册。若有人记不清自己的本分,我不介意替她记。”

一句话落下,院里连衣角摩擦声都轻了。

我站在后面,几乎立刻就知道,她这话是点我。明明没指名,偏偏每个字都朝我这边来。昨夜我在掌事处里掀她的脸,今天她就把场子摆得更直白,告诉我这里谁说了算。

这熟悉的职场报复味,够正宗。

她抬头扫了一圈,声音平平道:“规矩是给活人活路的,不是给蠢人添胆的。”

旁人听了,只会觉着掌事姑姑在敲打新来的。可我听着,指尖已经在袖里慢慢攥紧。把作恶说成授课,把冷刀子说成生存智慧。仿佛她不是在掐人命脉,只是在教大家如何聪明地活着。

我偏最讨厌这个。

分派开始后,她亲自抽查。灯芯长短,她要看。药包斤两,她要问。炭块潮不潮,她也要伸手拨一拨。旁苑的人领得虽紧,也还算顺。哪一筐炭略湿了,她只淡淡吩咐一句,拿去再烘。哪一包药扎得松了,她便让人重新捆紧。看着周全,细致,手上有数,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能干。

轮到西侧时,味道立刻变了。

阿芜今日没来,是我代领。我才把名册递过去,她的目光先在纸上落一下,再落到我手上。停得不久,语气压人却压得厉害。

“西侧?”

“是。”

她翻到那一页,淡淡道:“张娘子病着,火盆不宜太旺。免得屋里燥,倒添咳喘。”

边上负责搬炭的小太监立刻应声,手往旁边那只本就最小的炭筐上一指。

我盯着那只筐,眉心一跳。最小的一只,里边的炭块还碎。搬回去不够烧几日,烧完了照样得挨冷。

我压着嗓子开口道:“按名册,西侧该是中等炭量。”

冯予芬抬眼看我,冷声道:“你在教我看册子?”

“奴婢不敢。”我把话说得很稳,“只是怕自己记错,问清楚些,省得回去交代不明。”

她指尖在名册边上轻轻一敲道:“失势之人,不必用得这样浪费。能暖手便够了。再多,便是奢侈。”

院里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动。

我站在原地,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就是她的规矩。不是一把把你掐死,是一寸寸掐着你气口。火盆给你,给最小的。炭也给,给最碎的。回头谁问起来,她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我可曾断过西侧半块炭?

我把视线从那只炭筐挪开,落到她脸上道:“若娘子夜里再咳呢?”

她神色没变,沉声道:“病人各有命数。宫里给的是份例,不是偏宠。”

旁边一个小宫女手一抖,怀里灯油差点滑下去,又赶紧抱稳。院里静得连风都撞在墙上拐了个弯。

我没有再接话,这种时候再顶,只会把局面掀翻。昨夜跪宫道的纪念品我膝上还挂着,现下还不到正面砸场的时候。我只能把那只小炭筐接过来,手指碰到竹边,凉意顺着掌心往里钻。

冯予芬却还没完。

她又拿起那包给西侧的粗药,手指在封口上轻轻一捏:“这药先留一包,等明后日看情形再拨。”

我抬头,争辩道:“名册上记的是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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