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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讨价失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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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里虚,用药太杂,未必是好事。”她把那包药搁回去,动作不疾不徐,“宫中药材紧缺,各苑都在等。你若连这个都不懂,回去便多问问年长的。”

这一句说完,院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宫人把头垂得更低。谁都知道她在睁眼说瞎话,谁都知道不能开口。

我抱着那只炭筐,肩背一点点绷直。现在我彻底确认了。

她不是顺手苛待,不是一时看不顺眼,更不是单纯势利。她是在有意识地一寸寸掐着西侧小院的生路,让人不至于立刻死,也永远好不了。

她要的不是结果,她要的是过程。要看那边的人在冷里缩着,在病里熬着,在每一次伸手求一点东西时,再被规矩稳稳打回去。这才是最冷的地方。

分派还在继续。她转去查别苑的灯油,我抱着炭筐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已经把账上的数重新过了一遍。

我趁人不注意,把袖中藏的那截小纸摸出来,在背后快快记了两笔。刚写完,旁边有人轻轻碰了碰我袖口。是个分派灯芯的小宫女,脸生,眼神却慌。

她没看我,只极快地低声道:“西侧上个月的炭,也是这么换的。原先不是这筐。”

说完她便立刻退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干。

我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多问,前面已有人唤她名字,她忙抱着灯芯走了。我把那句记在心里,抱着炭筐退回回廊后。

午后风更大。

院里那点热闹散了,檐下只余几缕被吹得发颤的烟灰。

炭筐不沉,我手臂却绷得发酸。酸的不是搬这个,是一肚子气。回西侧前,我绕去掌事处后间一趟。

那里平日堆着旧册子,门常半掩,少有人盯。

我得趁这会儿把刚记下来的差额赶紧誊清,免得晚点再乱了。

后间里边有些冷,木架沿墙摆着,架上全是旧月册的和旧炭票数。

我把炭筐往门边一放,蹲在架前,从袖里摸出那截纸,借着窗边一点灰白天光飞快誊写。炭火登记,实际送达,分派时临时扣留。一项一项往下列,越列越清晰。

宫里规矩多,账也多,可只要经手的人够多,总会留下缝。我如今已经摸到这条缝,再往里探一点,就能把崔内侍也拖进来。等拖到他再也装不懂,后边就好办得多。

我写到一半,外面忽然有脚步声掠过。我停了停,屏住呼吸。脚步又远了。我这才继续把最后两行誊完,捏着纸边吹了吹还未干透的墨痕。刚要把纸往袖里藏,门外便响起极轻的一声冷笑。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刀尖在瓷边敲了一记。我手指一紧,回头。

冯予芬立在门槛阴影里。后间窗纸发黄,天光灰白,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也像从那层冷光里裁出来的一截。目光先落在我手上,再缓缓移到我脸上。那一眼压下来,我心里先骂了一句完了,面上还得老老实实把无辜端满。

宫里这破地方,脸皮不厚一点,真活不过三集。我把那页纸往灰盆底下一压,顺势起身,先垂手行礼。

“冯姑姑。”

她没立刻开口,只一步一步走近。鞋底落在砖上,动作不快,偏偏把这间本就不大的后间压得更窄。

我低着头,看见她裙角在地上拂过,停在我跟前不过半步远的地方。离得近了,袖口轻轻一晃,我看见她左手腕内侧那道极淡的旧痕。颜色早退了,只余一线浅白,形状却顽固,像什么东西长久勒过,岁月把皮肉上的红肿磨平了,磨不掉那一圈记号。

昨夜老嬷嬷的话立刻又撞回我脑子里:绳子捆束在柱子上一夜,想倒都不能倒。

我指尖在袖子里掐了一下,逼自己别抬头盯得太久。

冯予芬弯身,拿起我刚写过的那张纸。纸上字迹匆忙,列着炭火差额,我心里跟着提了一下,面上仍装傻。她垂眼扫了两行,指尖停在“西侧”二字上,轻轻一点。

“新来的?”

“在。”

“你识字?”

“识得不多。”我把头垂得更低些,“前几日替掌事处誊过旧名册,认得几个常见的字。”

“既识得几个,便该知道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

我低声道:“奴婢是替掌事处抄旧名册抄糊涂了,一时把领用数也写混了,正打算回头烧了。”

她拿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说信,也没有立刻拆穿。

目光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平平地问道:“你糊涂得倒很会挑地方?偏偏只把张美人一苑的数字抄的很清。”

我胸口一堵。这人果然不是好糊弄。

“奴婢刚从西侧回来,手里拿的又是那边的炭,脑子里记住的肯定先是那边的。”

“倒是有心。”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骂人还恶心。像在夸,又分明在剥你那层装出来的乖巧。

我只能继续把姿态放低道:“是奴婢不懂规矩。”

冯予芬看着我,终于把纸折了一下,放回桌上。

声音仍平,听不出喜怒道:“宫里许多事,看见了不该说,说了也无用。你年纪轻,脚下还站得稳,别急着往深处踩。踩空了,往下坠,没人能拉你。”

我听得牙根发酸,这口气最烦人。总能把自己的冷硬包进一层过来人的老道里。麻木也能叫智慧?真是长见识!

我低头应了一声道:“是。”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道:“前夜跪了一晚,还能在这里写这些,骨头倒是不软。”

我也不接,只老老实实站着。

她又道:“有些人挨一顿罚,便懂了如何活得久一些。有些人挨十顿,也只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送。你最好分清,自己是哪一种。”

说完这句,她抬脚出了后间。门边那点阴影跟着一松,外面回廊的风从缝里钻了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发凉。

直到脚步彻底远了,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鼻尖。手是凉的,掌心却全是汗。这不是吓的,是被恶心的。最烦这种一边作恶一边还要给自己披一层“我是为你好”的外衣。我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边角已经被她指尖压出了一点折痕。

盯着那两道浅痕看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道:“说了有没有用,得我试过才知道。”

骂归骂,硬碰硬肯定不行。她方才那番话,明摆着是告诉我,今天她还不打算把我按死,前提是我得识趣。当然,冲动归冲动,脑子还得留着。

我把纸重新折好,换了个地方塞进内袖,没敢再放灰盆底下。这后间今日肯定不能多待,冯予芬既然已经盯上我,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得更小心些。

拎起炭筐出门时,回廊里的风更冷了。檐角挂的灯被吹得轻轻摇晃着,炭灰的味道顺着回廊一路往里钻。

我抱着那只小得可怜的炭筐往西侧走,心里一遍一遍把方才那几句话拆开揉碎。

回到耳房时,天色已沉下一截。

孟秋娘刚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半盆热水,一见我的脸色,就把门带上了。

“撞上她了?”

“撞了个正着。”我把炭筐往地上一放,“还差点上演宫中版抓现行。”

她瞥了我一眼,把热水搁到榻边,压低声音道:“纸呢?”

“还在。”我拍了拍袖口,“我人没凉,纸也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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