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讨价失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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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倒先没凉。”
我在榻边坐下,膝上一弯,又是一阵酸麻,忍不住吸了口气。
孟秋娘看见,嘴里先骂一声“活该”,手上还是把我裤脚往上卷了卷。
昨天那片青紫到这会儿颜色更重,热水一敷上来,我差点原地飞升。
“轻点,轻点,轻点!”
“你昨夜在宫道上跪得挺稳,今儿倒知道疼了。”
“昨夜是没得选,今儿是可以讲价。”
“我这儿不议价。”
她把浸热的布巾按在我膝上,用力揉开淤着的地方。
我被她揉得差点咬住舌头,手指死死扣着榻沿,还得保持说话完整。
“秋娘,你这不是换药,你这是报私仇。”
“我若真报仇,你现下已经哭了。”
“那我谢谢你手下留情。”
“别贫嘴。”
她把热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揉。
耳房里有股旧木气,混着热水蒸出来的潮意。外面的风从廊口穿过,门板轻轻震了一下,里边这一小块地方反倒显得更暖了。
我缓过那阵酸劲,才问她道:“你刚去外边,听见什么没有?”
孟秋娘动作顿了顿道:“有。冯予芬午后巡冬储前,先去了别苑。南边那位秦娘子,东偏的许才人,她都只是站门口扫一眼,用度翻翻册子便过了。独独到了西侧,站了许久。”
我抬起头道:“多久?”
“久到阿芜都快站不住了。”孟秋娘把热巾往我膝上一拍,语气更低,“她连张美人昨夜新垫的那层旧褥子都掀起来看了,火盆底下余灰也拨了,药碗边沿都拿手摸了一遍。若只是公事,哪里用得着这样。”
我拧起眉道:“她连褥子都翻?”
“翻。”孟秋娘冷笑道,“还问阿芜,这层棉被是谁给你们添的。阿芜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说是旧褥翻了面。她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热气,没说话。
这已经不是顺手挑刺了,这叫盯防。不是查例,不是抽看,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盯紧。看你多了一块什么,少了一块什么,连病人身下垫厚了一点都要挑出来过一遍。旁苑她讲的是规矩,西侧她讲的是一口气都不肯多给。
孟秋娘见我不说话,手上的力道稍稍放缓了些道:“我在宫里熬得久,看这种事比看日头还明白。她对张美人不是一时心狠,是多年习惯。旁人是看人下菜,她更像总有人隔三差五拿针往自己旧伤上戳。戳久了,离了那点疼,她自己反倒不会站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道:“针不在张美人手上,她偏觉得是张美人拿着。”
“你总算说到点子上。”孟秋娘把热巾放回盆里,“她这些年在别处也冷,也严,可都还留着底线。唯独到西侧,底线没了。”
我低声道:“因为西侧不是西侧,是她心里那场寒夜旧雪。”
耳房静了一下。孟秋娘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句,却也没否认。
我把背往后靠了靠,膝上的热意一点点透进骨头缝里,人也跟着清醒了下来。她年轻时受罚,被人推出来顶锅,张美人这一头又恰好牵在其中。后来那份伤药与护膝布若真没送到,她便死死咬住一句“她害我”,再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还到张美人身上。旧事清了,现实恶意也摸到了。剩下那最后一层,就是证据。
我低声道:“只差一层了。”
孟秋娘抬眼:“什么?”
“实证。”我抬手按了按眉心,“旧事有了,账目也有了,眼下只差把张美人匣子里那件东西拿出来。只要拿到它,让那份没送达的善意自己开口,冯予芬那层壳就裂了。”
孟秋娘皱起眉道:“你别乱动主子旧物。”
“我知道。”我看着她,“所以才头疼。木匣就在床头,偏偏谁都碰不得。张美人醒着时不许碰,阿芜又护得紧,贸然去开,等于我自己把脖子递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机会。”我揉了揉膝头,“病中人有时最容易松手。可也不能真等她病到认不得人。再拖下去,冬储那边一旦再被掐,后边事情会更难办。”
孟秋娘沉吟片刻,忽然道:“阿芜那丫头,嘴硬,心却软。若她真见张美人熬不过去,未必还死护那只匣子。”
我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看。她怕的是犯禁,不是信不过我。只要让她明白,不开匣子才是害了张美人,她那一关就有可能松。”
“前提是你说得动她。”
“我尽量。”我顿了顿,又补一句,“实在不行,只能走情感路线。毕竟我这人别的不行,讲道理还可以,主打一个说到对方脑子发麻。”
孟秋娘白了我一眼道:“你最好真说得动,别回头又说到自己去跪宫道。”
“昨夜那套套餐,我短期内不打算再续费。”
她收起热毛巾,起身去倒水。
走到门边时,脚下一停,回头看我道:“还有件事。”
“嗯?”
“冯予芬今日从西侧出来后,去掌事处翻了旧册子。”
我心里一动道:“翻了什么?”
“看不真切。只知道她把前几年西侧那边的人手更替都调出来看了一遍,后来又把册子锁了回去。”孟秋娘目光落在我脸上,“她也在找东西。或者说,她也在防着什么被翻出来。”
我慢慢坐直道:“这就更对了。”
“什么更对?”
“若她毫不心虚,那些旧册她根本不必碰。”我低声道,“她也知道自己那道伤没过去,只是一直不肯把真正缺的那一块翻出来。她盯西侧盯得越紧,越说明她心里有鬼。不是怕别人知道她刻薄,是怕有人告诉她,这么多年她恨错了人。”
孟秋娘看着我,没有说话。耳房里静了许久,只有门外风声来回刮。
她终究没再拦我,只淡淡道:“夜里你去看看张美人那边。她今日精神差,阿芜一个人守着,多半也快熬不住了。”
“好。”
“嘴放软一点。”
“我平时嘴很硬?”
她扯了下嘴角:“硬得能硌死人。”
我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孟秋娘端着盆出去了。门一开,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
等门重新合上,我才慢慢把腿挪下榻,穿好鞋袜,扶着榻沿站起来。膝上疼归疼,脑子里那条线却已经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