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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说服阿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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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灯油本就不足,今夜更显昏暗。窗纸上映着一点微黄,风带着药气从门缝里往外飘,里边还混着炭灰的味道。那味道很苦,压不住病人身上的寒气。

我掀帘进去,阿芜正坐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端着一只旧瓷碗,里边的半碗药早凉了。

见我进来,她先抬头,张口便道:“你总算来了。”

“怎么了?”

“娘子又起热了。”她声音发哑,“下午还好好的,入夜后又烧起来,方才还咳了一阵,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快步过去,伸手探了探张美人额头。果然很热,热得不烫人,却是那种往骨头里烧的虚热。她脸色比白日更淡,唇边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拉得很长。额上的凉帕已经温了,我把它取下来,又用盆里水重新浸了,拧到半干才覆回去。

张美人半醒半睡,睫毛轻轻颤着。被下的手却一直在缓慢摸索,指尖沿着身侧一点点蹭过去。我顺着她那动作看去,床头那只小木匣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摸的是它。

阿芜也看见了,声音更低道:“每回病得厉害,娘子都这样。”

我没说话,只替张美人把被角掖好。

她指尖摸了个空,过了片刻,又向那匣子的方向动了一下,动作慢,像梦里还记着一件放不下的东西。

屋里很安静,连炭火都快听不见动静。外面的风穿过廊口,门帘边缘轻轻晃。那几丝药气钻进鼻子里,我只觉得胸口那团线越缠越紧。

阿芜看见我目光落在匣子上,抿了抿唇。半晌,终于小声开口道:“你是不是一直想看那个?”

我抬头看她,这丫头到底不傻。

“是。”我没有拐弯道。

阿芜脸色白了白,手指下意识扣住膝上的衣料道:“我就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我不是闲得慌才盯着它。”我把声音放轻,“你家娘子这些年病里都还惦着这匣子,里边装的不是寻常旧物。那东西和冯予芬有关?”

她猛地抬头道:“你怎么知道?”

“猜到的,拼出来的。”我看向榻上那只小匣,“还有你家娘子方才摸它的手告诉我的。”

阿芜咬着唇,一时没说话。我便继续替张美人换帕子。手指碰到她鬓边时,她唇间又泄出一点很轻的气音,听不清字,尾音却拖得很软。她手还在被下摸索,摸着摸着,像是终于确定那匣子还在,动作才慢慢缓下来。

阿芜看着这一幕,眼眶更红了。

“我有一回夜里值守,听见娘子说梦话。”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断断续续的,不是在叫谁,也不是喊疼。她只说,别怨,送去,雪太大了。”

我手上一顿。那几个词很轻,落进耳里却极重。每一个字,都正正卡在那场旧事的缝上。她记着那夜有人跪了一夜的雪,记着自己让人送过东西,记着风雪太大,那份善意最后没能越过宫墙里层层叠叠的人心。

我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只觉得胸口那团线被猛地一拽,越发紧了。

阿芜说完,自己也怔住了,终于把这些年零散听来的碎句,连成了一条线。她下意识看向匣子,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可我不敢动。”她摇头,“主子的旧物,不能乱碰。她清醒时都不让我碰。我若动了,万一她醒来……”

“我知道你怕。”我轻声道。

“不是怕挨骂。”阿芜声音发抖,“是怕碰坏了,怕里面的东西散了,怕她醒来再找不着。她这些年什么都没剩多少,就只剩这个匣子了。”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话我懂。我把凉帕重新理好,转身看向阿芜。

“若你家娘子想真正熬过这个冬天,就得让我看看匣中之物。”

阿芜一听,脸色更白,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这个真不行。娘子若醒了,见匣子动过,她会受惊的。”

“她如今受的惊,还少吗?”我问道。

阿芜被我问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放缓声音道:“你护着它,是因为你忠心,我知道。可你也得明白,眼下护着这匣子,不一定是在护你家娘子。”

她捏着衣角,指节都泛白道:“可若里边只是旧帕子、旧瓶子呢?”

“那也得看。”我看着她,“因为你家娘子病里念的不是金银,不是旧宠。她念的是一件没送到的东西。那东西若真和冯予芬有关,它就是你家娘子这些年最该说出来的话。”

阿芜呼吸有点乱,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榻上的张美人,再看看那匣子,整个人都快拧成一团。

她年纪小,宫里的规矩压在头上,本就把胆子压得很小。如今让她亲手去碰主子最护着的旧物,和让她直接去掀屋顶差不多。

我没再逼,于是重新在榻边坐下,接过她手里那碗已经半凉的药,低声道:“先别急着回答,我陪你守一会儿。”

阿芜怔了下,点了点头。

屋里又静下来。我一勺一勺把药温着喂给张美人。她喝得慢,喝两口便停一停,眉心微蹙,像是连吞咽都费力。

阿芜拿帕子替她擦了下唇角,动作轻得发抖。炭盆里那点火时明时暗,光照在张美人脸上,更衬得她单薄得厉害。守到后半夜时,她额上的热总算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一点。

阿芜眼睛早就熬红,坐在榻边一下一下点头,又强撑着不敢睡。

我替她把滑下来的帕子捡起来,放到一边,小声道:“你去门边靠一会儿,我看着。”

她摇头道:“我不困。”

说完便打了个实打实的哈欠。我差点没忍住笑,嘴先替她认输了。

“去吧。”我把她往旁边轻轻推了推,“你再这么熬下去,明儿倒下的得多一个。我可没本事同时看顾两个病号。”

她被我说得没办法,只得挪去门边小杌子上坐着。背靠着墙,眼睛却还盯着床头那只匣子。盯了半晌,慢慢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看着她,没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风势小了些。屋里只剩药炉偶尔冒一点白气。

张美人安静睡着,手指仍搭在被边,离那只匣子很近。我伸手,把她指尖轻轻收回被里。触到她的手时,凉意已经没先前那么重了。

“阿芜。”我低声叫她。

她把脸抬起来,眼底一片红道:“嗯?”

“你不必现在答应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她怔怔看着我。

“真正护她,有时不是替她把旧事藏得更紧。”我又道,“是替她把那件该说的话,最终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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