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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说服阿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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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张了张口,没发出声,我也不催。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于是我起身,把空药碗端到案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木匣。它还安静摆在原处,旧木边角被昏灯映出一点暗光。离我不过几步,离真相也不过几步。可这几步里横着规矩,横着病势,横着阿芜那点快被压碎的胆子。只差一层,偏偏这一层,非得等它自己松动。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坐回榻边,守着屋里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外面的夜色深沉,回廊空得厉害,风一阵一阵掠过檐角,带来药气、炭灰味,还有压不住的病寒。这一夜还长。

第二日天刚蒙亮,我被一阵很轻的咳意拽醒。

屋里窗纸泛着灰白,炭盆里埋着半口将熄未熄的火,红意薄得可怜。

张美人靠在榻上,肩背垫着旧枕,发丝散了一半,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淡。昨夜那阵虚热退下去一些,人却更虚,像被水泡过一夜的纸,手指搭在被面上,连蜷都蜷不实。

阿芜跪坐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梳到一半,手就抖一下。那支旧发簪在她指间滑了两回,第三回还差点碰到张美人耳边。

她急得额头都冒了细汗,嘴里还小声念着:“娘子忍一忍,奴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看得额角直跳。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木梳抽出来,吩咐道:“你去后厨领粥。”

阿芜一愣的:“可我还没——”

“你再插两下,簪子都要给你家娘子开天眼了。”我把她往外轻轻一推,“去,顺带问问药熬了没有?盯着点,别又让人一句稍后,便把你打发回来了。”

阿芜脸一红,想辩,又没底气,只得把发簪塞给我道:“那你小心些。”

“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人收拾头发。”我坐到榻边,“快去。粥若还是凉的,你就站那儿别动,等他们热好。学一学门神,反正宫里缺什么都不缺站着的人。”

她被我这句噎得差点笑出来,眼圈却还是红着,抓起空盏便往外跑。

门帘一掀一落,屋里静了下来。

我拿着木梳,小心把张美人鬓边散开的发丝拢到耳后。她发质很软,也轻薄,梳过时几乎没什么分量。近了才看清,她眼下有很淡的青影,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极其憔悴。

病久的人,连呼吸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拖回来的。我把那支发簪插稳,顺手替她掖了掖肩上的旧披风。

“别起来了,今日风大,坐一会儿就躺回去。”

张美人半阖着眼,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真切。

过了片刻,睫毛轻轻抬了抬,目光落到我脸上。那目光还带着病中的迷蒙,没什么焦点,只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低头把被角压好道:“阿芜去领粥了,一会儿便回来。药若还能要回来,我先喂你喝两口。若要不回来——”

说到这里,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若要不回来,我就去后厨掀药罐子。虽然这法子听着很像古代版食堂暴走,但人活着,总得讲一点效率。

正想着,张美人忽然动了动唇。声音太轻,我没听清,便俯下身一点。她看着我,眼神还是散的,像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人。唇开合了两回,才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句话。

“别再因为我……受罚了。”

我手上一顿。

那一瞬,屋里炭盆里正巧裂开一小块炭,轻轻响了一声。声音很细,落在耳里却格外清。我没立刻说话,只把她被边那只露在外面的手重新收回去,压进暖一点的地方。

她指尖是凉的,我手心也不热,碰在一处,反倒像谁都没占到便宜。

“谁跟你说我要受罚了?”我把声音放轻,“我如今在宫里走路都学乖了,拐弯前先看天,看地,看掌事姑姑今天心情配不配合。活得很有经验。”

她没接我的玩笑,眼睫轻轻颤了下,像很累,仍旧低低道:“别靠近我……会受累,会受罪,会受冷……”

最后一个“冷”字几乎散在空气里。

我望着她,没有动。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被苛待,知道谁一靠近她,谁便得跟着受牵连。她甚至连抱怨都省了,只把自己一并算进那个“麻烦”里,像默认自己就是一团会把旁人拖进寒里去的旧火。这种认知最磨人。不是有人拿刀逼她这么认,是她年年月月在这偏苑里熬久了,自己先认了。认自己不该多要一口药,不该多领半块炭,不该让别人为了她挨一句冷脸。连求生都得悄悄的,轻轻的,别惊着谁。

我忽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她病里还抱着那只木匣不放。

我替她把散下来的另一缕发也拢好,低声道:“你先顾好自己。别的先别管。”

她眼睫又颤了颤,像是没力气再睁着,慢慢阖上了。

唇边却仍轻轻动了一下道:“当年……也是这样。”

我没追问。病中人的话,往往只是一截线索,真正那团乱麻,还得我自己去抽。我起身把窗缝掩紧一点,又把炭盆往内挪了半尺。

屋里那股寒意并没因此散去多少,只是没先前那样直往骨头里扎。转回榻边时,张美人已经重新躺了下去,侧脸压在旧枕上,很安静。若不看她胸口那一点很轻的起伏,几乎要让人疑心这屋里只剩一张榻,一床被褥,一只木匣。那木匣还摆在床头。陈旧发暗,不声不响地躺在那里。

张美人半睡着时,手还无意识往那边摸过一次。指尖碰到匣角时,才停下来。我看着那只匣子,没伸手。

阿芜这道口子昨夜已经松了一点,今日若再往前推一寸,未必推不开。可再急也不能急在张美人眼前。她如今虚成这样,我若真当着她的面去碰那只匣,她再一急病重,事情就麻烦了。

屋外脚步声渐近,门帘一掀,阿芜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另一手拎着小陶壶。刚一进门,我便看见那碗里粥面冷得起了薄皮,连热气都没了。至于药,闻都闻不见。

我把碗接过来,指尖一碰碗边,很凉。

“这就是你领回来的热粥?”

阿芜嘴唇抿得发白,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

“原本盛出来时还有点热,走到一半,后厨那边又叫住我,说西侧的药还得再等等,我回去问了两句,他们便说灶上忙,让我先把粥端走。等我再去看药罐,便只剩个空位子,说是药童记错了火候,得重煎。”

我听完,先把那碗粥搁到炭边温着,免得一会儿更凉,随后才转头看她道:“药仍旧不齐?”

阿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道:“今早只给了一小包陈皮,说先压咳。别的还没发。”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

她眼下发青,昨夜本就没睡,这会儿整个人还带着跑来跑去的急色。可比起急,她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压了很久的憋屈。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堵到了嗓子口,再不吐出来,整个人都得跟着发苦。

我把声音压低道:“阿芜。”

她抬头,我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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