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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领药无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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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一怔,紧接着脸色就变了。那变化不大,只眉梢眼角僵了一下,很快。

我没催,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牙关咬了咬,像终于横下心,把手伸进自己袖袋深处。摸了半天,摸出几张叠得很小很小的纸。纸边磨毛了,发黄,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一看便知被人反复拿出来看,又赶紧塞回去,藏了不止一两日。

她把纸放到小案上,手却没立刻松开道:“直到今日,我才彻底明白,很早之前他们就在刻意针对娘子,要把娘子的病活活拖成旧疾重病。”

我没笑她谨慎,只沉默着把那几张纸慢慢展开,是药方。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纸上字迹有新有旧,墨色深浅不一,有的边角还沾过水,晕开了一点。这些我之前都见过,却没有细看。方子都不复杂,多是治久咳、补气、压寒热的常见药。甘草,陈皮,麦冬,紫菀,苏子,茯苓,生姜,都是寻常可见的配伍。没有一味是天价名药,没有一味是在后宫药库里绝无可能拿出的珍罕货色。

这意味着明明有,却偏偏不给。我一张张看过去,不用她说我也明白了,越看,后槽牙越紧。每一张方子上都有不同批次的小记,有的是太医添的两字,有的是药房那边的勾批。可无一例外,送到这里的,总会比方子上少一点。少得很讲究,不是一下砍半,也不是直接断绝。今日少一味止咳的,明日缺半两补气的,后日再把退热那味拖上一拖。少得不至于当场死人,少得足够把病一日日拖成旧疾。这手法真阴毒。

我把其中一张旧方摊平问道:“这张具体是什么时候的?”

阿芜凑过来看了眼,声音发紧道:“入秋。那会儿娘子咳得最厉害,夜里常常整宿整宿睡不成。太医来看过,说得慢慢调。”

“调成什么了?”我抬眼,“调成今日这个样子?”

阿芜嘴唇一抖,眼眶立刻红了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库里紧,药房那边人人都忙,咱们这里又偏,迟一点,少一点,也正常。后来我偷听见别苑的小宫女说她们领药都领得齐,我才知道不对。可我去问,他们总有话堵我。今日说药童记岔了,明日说掌事处尚未勾批,后日又说失势苑中不宜多耗。我年纪小,嘴也笨,说不过他们,只能把方子一张张藏起来。”

她说到这里,把手背往眼睛上抹了一下,带着哭腔道:“我怕哪天真出了事,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缺了什么。”

我听着,只觉得太阳穴一下一下跳起来。

这丫头藏药方,原本多半只是本能。可这种本能,有时候比一百句辩白都管用。比起张美人病中的梦呓,比起老嬷嬷口中的旧话,这几张纸才是真能往人脸上甩的东西。我把几张药方按顺序排开,仔仔细细比了一遍。越比越清楚,越清楚越来火。

“你记得每回都少什么吗?”

阿芜点头,又摇头道:“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全。可大抵都这样。每次缺得都不一样,偏偏总少最要紧的那一味半味药。娘子夜里咳得喘不过气,他们便把平喘的压下。娘子烧起来,他们便把清热的拖后。若只是少些补养的倒也罢了,可他们专挑这种短缺。”

“故意的。”

“嗯。”阿芜声音更轻,“一开始我不敢信。后来次数多了,才知道不是我多心。”

她说这话时,头垂得很低,肩背绷着。那是长久碰壁的人才有的样子,这种地方最会把人磨成自责怪。

我把药方收拢,整齐叠好。

“还有别的吗?”

阿芜愣了下,问道:“什么?”

“除了药方。比如领药时谁说了什么,哪回是谁经手,哪包药是哪日发来的?”

她赶紧点头道:“我记过一些。怕写出来让人看见,我便都记在心里。后厨送药那边,常是一个姓何的老婢交接。储药耳房里有个高个子的宫人,每回都说他只管照簿子配,不管旁的。真要少了什么,便让我去问掌事处。掌事处那边又说耳房记错了,绕来绕去,总绕回我们自己头上。”

我把药方重新递给她道:“收好。别再折得这么狠,快断了。”

阿芜接过去,小心捧着,像捧几张命书。

我看着她这动作,开口道:“你没做错。”

她一下抬头。

“你不是嘴笨,也不是不会讨药。是有人存心不给。”我顿了顿道,“这件事,从今日起别再往自己身上扣。”

阿芜张着嘴,好一会儿才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可我看见她肩上的紧绷的劲松了一点。

屋里炭盆边那碗粥温出一点热气,我端过去,试了试温度,勉强能入口,便扶张美人起来喂她。她喝得慢,三四口便停一停,眼睛半合着,喉间偶尔带一点轻咳。

阿芜在旁边拿帕子接着,动作比先前更稳了些。

喂完半碗,我把她重新放平,替她把被边压好道:“午后我去后厨,再去一趟储药耳房。”

阿芜先是一惊,随即又咬住唇,低低问道:“会不会太冒险?”

我把空碗搁到一边道:“你只管在这里守着。今日若有人来问,便说你家娘子夜里烧了一场,连粥都下不去了。别的先别提。”

她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道:“若他们还是不给药呢?”

我看她一眼道:“那我就替他们记一笔大的。”

午后风更紧。后厨在偏院北角,灶边一日到晚都带着烟气。柴火味,油味,药渣味,烂菜叶的湿气,全混在一处。人一进去,先被熏得眼睛发涩。

我拢了拢衣襟,端着两只旧碗往里走,装成来换洗的样子。

里边几个老婢正在灶边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看火,一个在案边分粥。动作都很快,头也不抬。宫里这种地方,抬头多看一眼旁人,往往没有半点加薪,只有平白惹事,所以大家都很懂得爱护自己。

我先把碗放下,随后装作随口问一句道:“西侧小院的药可好了?”

案边那个老婢动作顿了顿,头仍没抬道:“我只管分粥,不管药。”

“那今早压在炉上的那盏呢?”

“谁知道,药房那边的事,问药房去。”

回答很顺,顺得一看就知道常这么回。她嘴上说不管,眼神却在我开口那一刻飞快往里间偏了偏。就那么一下,很快。眼神会告密,老传统了。

我笑了笑,没再追。手上拿起一把湿布去擦案角,眼角却顺着她方才那点停顿往里扫了一眼。然后顺着那一眼,慢吞吞往里走了两步。

里间靠墙放着几只旧木架,上面压着几包已经扎好的药,有新有旧。最底下一层,几只写了名字的纸包被别的东西压着,纸色发旧,边角卷起,一看便不是今日刚配出来的。

我蹲下身,装作去拾掉在地上的木勺,视线一扫。果然有张美人的名字。一包,两包。签批印子还在,包扎方式也没拆。那纸上起的旧痕,说明它们放在这里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是压了有些日子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没动。把木勺捡起来,顺手在药包边沿轻轻一碰,记住纸绳的系法,又记住那枚蓝色小印的位置。等站起身时,脸上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老实样。

案边老婢终于抬头看我一眼问道:“你还杵这儿做什么?”

“找勺子。”我把捡起来的木勺一晃,“后厨家大业大,东西掉了都能自己藏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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