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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撕开怨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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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一下闪过一幅画面。

雪地。宫道。膝下冰硬的砖缝。手腕压在地面,寒意顺着骨头往里扎。风从长廊尽头灌过来,罚跪的人不敢抬头,只能死撑着把手掌压平。压到最后,腕骨先麻,皮肉后裂。

那画面闪得极快。不是我亲眼见过,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无时书留下的因果,一下撞进我脑海里。

我呼吸一滞,连指尖都跟着凉了一瞬。我盯着她那道伤,慢慢开口道:“原来真是罚跪。”冯予芬的手一顿,袖口立刻被她拢了回去。她抬头看着我。这一回,她眼里那点遮着掩着的东西终于彻底没了。

宫规,体面,掌事处的分寸,全都让开,只剩一层极冷的杀意,直直压在我的脸上。

我也不再绕,继续道:“所以张美人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您记到今时今日?她害您跪过一夜,还是害您冻裂了这只手?又或者,害您的其实另有其人,只是您把这笔账一直算在她头上?”

门外那小宫人还候着,连第二声都没敢催。偏厅里静得发紧。

冯予芬盯着我,半晌才开口道:“你若嫌命长,尽可以再往下查。”

“姑姑这话,听着这是认了?”

“认什么?”她把袖口一寸寸拢回去道,“认你一个新来的偏苑宫人,拿着几句东拼西凑的闲话,便能来审我?”

我道:“奴婢哪有这本事。只是姑姑今日这只手,比账本诚实。”

她抬手,重重把案上一册账簿按住,怒道:“滚出去!”

这三个字落下来,倒比方才那几句更干脆。

我站着没动,她眼皮一抬,外面的小宫人立刻推门进来,低着头缩在门边,整个人都快贴到了门框上。

“送她出去。”冯予芬说。

我知道再留也问不出什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擦过门槛时,后背还顶着她那道视线。

我没回头。宫里有些人,看久了像冰,碰一下才知道底下压着火。

出了掌事处,回风口那阵冷风直往脸上扑。

我一路没停,拐过两道长廊,才把憋着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袖里手心全是汗,凉得发黏。

今日这场试探,算是把窗纸捅穿了大半。

木匣。

我脚下加快,直奔西侧小院。天色已经擦黑,偏苑里灯火稀薄,廊下那盏旧灯被风压得低低的,灯影在墙角一晃一晃,像随时要咽气似的。推门进去时,屋里一股药气迎面裹上来,里面混着炭灰味,还有人烧起来后那种发闷的热。

阿芜一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袖子,嘴巴张了张,硬是没问出“有没有挨罚”这句。她只快步过来,把门掩严,又拿身子抵了一下,生怕外面还有什么尾巴追进来。

“你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娘子又起热了。”

我把外衣解下搭到椅背上,走去榻边。

张美人半靠在枕上,眼睫湿着,唇边一点血色都没有。额上细汗一层,手却没老实放在被里,指尖虚虚搭在榻边,慢慢往外探,像在摸什么东西。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顺着她手势看过去。榻边那块空着,正是平日放木匣的位置。

阿芜跟着看了一眼,喉咙一紧,小声道:“方才烧得糊涂,还摸了两回。嘴里也说不清,只是往那边找。”

我坐到榻边,抬手摸了摸张美人额头。烫得厉害。她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像认出了我,手指也跟着蜷了蜷。我把她探出来的手轻轻送回被里,她却又费力抬起一点,朝榻边摸去。

“在找那个匣子?”我低声问。

她没说话,喉间只轻轻动了动。

阿芜在旁边急得攥帕子:“娘子醒着时最不许人碰旧物。我方才想去抱过来,她都摇头。眼下烧成这样,我更不敢动了。”

我看着张美人,又想起冯予芬今日那只手。几条线在脑子里绞成一团,绞得人胸口发酸。不能再拖了。

“阿芜,把门栓再落一遍。”我吩咐道。

阿芜愣了一下道:“你要做什么?”

“开匣子。”

她眼睛一下睁圆,眼圈跟着就红了,头摇得飞快道:“不行。现在娘子还睡着,万一翻坏了,万一惹她更难受……”

“阿芜。”

我打断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她整个人都在抖,小孩似的护着那点旧物,护得理直气壮。

“有些旧物,不是留着伤人的。”我望着她,一字一字道,“是留着给活人作证的。”

阿芜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可娘子她……”

我转头看向榻上。

张美人呼吸一浅一深,费力偏过头。她眼睫抬得很慢,视线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我的袖口,再落向榻边那处空位。片刻后,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就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压了压水面。可这一点头下去,屋里那点犹豫就没了。

我松开阿芜,起身去取木匣。

匣子这两日一直被我藏着,今日从掌事处回来后也没敢离身,方才进门顺手塞在外间柜后。如今把它抱出来时,匣面还有些冰凉,木色发暗,边角被摸得发润。很旧,不起眼,甚至算不上好看。

阿芜跟在我身后,两只手攥得死紧。

我把木匣抱到案上,先把那盏灯拨亮了一点。灯影一高,匣面纹理便清楚了。盒盖缝隙里积了细细一层灰,锁扣早没了,只剩一截磨旧的铜片。

屋里静得出奇。外面风刮得窗纸沙沙作响,里面只剩张美人时轻时重的呼吸。

阿芜站在我身侧,连抽气都不敢太用力。

我伸手按住盒盖,慢慢掀开。

匣子开的一瞬,先扑出来的是一股很淡的药香。不是新药那种苦冲的味道,是很旧很旧的药气,混着木头久封后的干味,发涩,发轻,像许多年没说出口的话闷在里面,一掀开,全飘了出来。

我动作顿了一下。

阿芜也愣住了,小声说道:“我从前只闻着木头味。”

匣子里没有我以为的密信,也没有珠钗首饰。最上层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正中是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瓶,塞子早没了,瓶口干净,里面已经空了。旁边叠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旧布,颜色洗得发白。

我伸手拿起来,入手很轻,展开才看出那是块护膝布。针脚歪歪扭扭,边角有一处缝反了又拆过,线头还留着个小小的结。再边上一截断开的宫绦,红色褪得发暗,尾端磨毛了。最了不少。阿芜睁大眼,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些……这些我都没见过。”

我先拿起那块护膝布。布很旧,摸上去却还算软。不是做给主子用的料子,顶多是宫人从旧衣裳上裁下来的。笨手笨脚缝出来的,针脚一行深一行浅,缝到拐角时还歪了寸许。可偏偏因为太笨,才看得人胸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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