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撕开怨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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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窗高悬,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灰冷味。桌上账簿压得整整齐齐,厅里安静得连纸页边角起伏都能看清。我还站在原地,心里先骂了一句。很好,单聊模式开启。
穿越委托果然不肯让我过任何省电路线。
冯予芬起身,绕过长案,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不高,站得却稳。那种稳不是靠气势唬人,是多年在规矩里练出来的。她看人时也不急,慢慢看,像在估量一件器物值不值得留。
“近来,是谁在背后教你行事?”
我差点被这句问乐了。教我?谁有这本事。真要算,顶多算见不得有人把病人往死里扣,还给自己立个账面清白守规矩的牌坊。
可嘴上我半点没露,装傻道:“奴婢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她往前半步,“你一个新进偏苑的人,先查药,后问炭,如今还敢拿着补录单跑到掌事处问死人名册。若没人提点,你长不出这样的胆子。”
我把头低得更稳道:“奴婢只是怕西侧有缺,回头追责到苑里。”
“怕追责,所以去翻旧账。”她看着我,“你当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道:“奴婢不敢翻,只是偶然瞧见。”
“偶然。”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抬手理了理袖口,“这宫里最会害人的,便是偶然。”
我抬起眼,望着她道:“若真是偶然呢?”
她没答,等着我往下说。我索性把准备好的话全摆了出来。
“西侧一苑,张美人病势一日重过一日。药方开了,药材常短。账上写足发,屋里却只剩陈皮水。炭册记的是按月无缺,火盆里烧的却多是碎渣。若这些都是公事疏漏,奴婢便该来请姑姑查漏。若不是疏漏,奴婢更该来请教,究竟是哪一环该认,哪一环该补?”
她静静听完,脸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你在质问我?”
“奴婢不敢。”我道,“奴婢只是分不清,西侧这些年挨的是宫里的规矩,还是旁的什么旧账?”
厅里更安静了。
我把话说到这里,自己都能听见胸口那点咚咚声。
冯予芬却还是没动,只淡淡道:“公事就是公事。病人多,药材紧,冬里各苑都难。你把西侧看得太重了。”
“可姑姑也看得很重。”我抬头,“否则那点人手折算,药炭先后,您不会看一眼便全记得。”
她眼底终于沉了一下,冷声道:“你话太多。”
“奴婢若不多问一句,张美人那边便要少一口药,多一夜寒。”
她盯着我,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当掌事处是开善堂的?”
“奴婢没敢当善堂。”我道,“只是账既做得这样细,总不该细到只对西侧格外上心。”
她袖中的手动了一下,这一点极轻。
我心里一紧,继续压着往下试。
“尤其冬日里。”我慢慢道,“孟秋娘说,姑姑每逢冬天都比平日更严。奴婢原还不明白,如今看着,才知道这寒气大约不是只落在西侧,也落在您旧年身上。”
话一出口,冯予芬的眉骨微不可察地收了一线。
我不再绕弯,盯着她的手腕。
“宫里很冷。”我低声道,“有些苦吃过一次,骨头会记一辈子。尤其罚跪。砖太硬,风太冷,跪久了,人会先麻木,后面那股寒便顺着腕骨往里钻。奴婢看姑姑方才提笔时,左手僵了半瞬。该是旧处疼了。”
“住口!”
她这句出来得很快,我却反倒更稳了。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仍压得很低道:“看来姑姑,也吃过这宫里的苦。”
冯予芬抬眼望着我,那眼神冷得厉害,直直压过来,像要把我钉进身后的木墙里。我却不退,硬顶着看回去。
她盯了我很久,终于道:“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奴婢查到的,不多。”我把话说得极慢,“只查到张美人一苑账上比屋里暖。还查到有个病亡的小宫女,名字一直替活人领着炭药。再多的,奴婢还没见到。”
“还没见到。”她冷笑了一下,“所以就敢跑来同我说罚跪?”
“因为姑姑听见这两个字,手动了。”
她袖中的那只手,果然又紧了一下。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道:“你倒长了双会看的眼。”
“会看的人,在偏苑里死得也快。”我把她先前丢给我的话原样推回去,“这话,姑姑方才说过。”
冯予芬看着我,忽然笑了。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人在彻底烦了之后才肯给出来的一点弧度。很冷,很薄。
“你真以为,抓住几张旧账,几句口供,便能到我跟前来逞能?”
“奴婢哪敢逞能。”我道,“只是张美人快撑不住了。西侧再断药断炭,这个冬天她未必熬得过去。若这是规矩,奴婢认。若这是旧怨,奴婢总得知道,她到底欠了您什么,欠到如今还还不完?”
冯予芬眼里的冷意慢慢往下压。长窗外风过了一阵,窗纸轻轻一震,厅里那点灰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忽然道:“她那样的人,最会装可怜。”
我心里猛地一凛。这绝不是掌事姑姑看一个失势妃嫔时随口丢出来的轻蔑。这里面有旧刺,有旧火,还有埋了很多年的怨毒。她终于撕开了一点口子。
我立刻追上去道:“哪样的人?”
她不答。
我又问:“是病得说不出话的人,还是明知自己挨冻挨饿也不开口争的人。姑姑说她装,那她装给谁看?”
“你问得太多了。”
“因为姑姑恨得太具体了。”我盯着她,“一个真只按规矩办事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您说她会装可怜,说明您看过她可怜的样子,还把那样子记了许多年。”
冯予芬脸上最后那点冷笑也没了,冷冷道:“新来的宫人,若太聪明,多半活不长。”
“那也得看是聪明在什么地方。”我道,“若只是看穿有人拿旧恨做刀,再拿规矩当鞘,倒不算太聪明,只算眼没瞎。”
她往前逼近一步,我没退。两人离得近了,我更看清她脸上的细纹、袖口的针脚,还有领边那道压得一丝不苟的折痕。她整个人都收得太紧,紧得像根绷到极处的弦。弦这种东西,若不断,便一直勒着自己,也勒着别人。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脚步声,随即有个小宫人在外面隔门请示。
“姑姑,冬储签批还等着……”
声音刚起,厅里的紧绷先被拨开半寸。
冯予芬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示意外面候着。那小宫人立刻不敢再出声。就是这短短半息,她抬手按了按左腕。袖口顺着动作往下滑了半寸,我看见了她左腕的内侧,一道细长旧伤横在那里,颜色发白,边缘发冷,像被很多年的寒气一寸寸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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