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人领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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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那捡药叶捡得过分认真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我没跟他在门口耗,转身去了掌事处外边的档房。档房门边坐着个小吏,年纪不大,手里捏着笔,正对着一堆薄册发呆。
我过去把一块干点心往他手边轻轻一放。
他先看点心,再看我,问道:“做什么?”
“问件小事。”我把声音压低,“西侧张美人苑里原有个叫沈禾的宫女,她如今调哪儿了?”
小吏咬了口点心,边嚼边翻旁边一册旧簿。
“沈禾,沈禾……”他翻到中间,手指一停,“哦,这个。半年前病亡,销名报出去了。”
我眼皮一跳,吃惊道:“病亡?”
“嗯。”他咽下点心,“冬里旧疾犯了,拖了几天,抬出去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手指往簿上轻轻一点,“既销名了,怎的杂役份例上还有她?”
那小吏脸色一变,立刻把簿子合上。
“你从哪儿看的杂役份例?”
“掌事处总有抄录流出来。”我笑了一下,“我也不是来害你的,只是这名字挂着太显眼。一个死人领着活人的炭药,传出去多不好听。”
他喉头滚了滚,低声道:“这种事哪一处没点。你别嚷。”
“我嚷什么?”我摊手,“我就一个偏苑宫女,天天抱着药碗跑。可若有人非逼我抱着账跑,那就说不准了。”
他盯着我,额角冒出细汗,半晌才挤出一句道:“份例名册每月重抄,谁手快谁手慢,总有漏改的。”
“漏半年?”
“你……”
我笑得更和气道:“我只问一件事。这份例,究竟谁在领?”
他不说话。我把剩下那半块点心又往前推了推。
“你不说,我照样能问出来。到时谁先被拎出来写口供,可难讲。”
他捏着笔,笔杆在指间滚了半圈,才低声道:“掌事处勾了名,下边库房照发。领的人不定。今儿崔公公带,明儿库里小吏顺,后个厨耳房那边也能扣一点。反正西侧那边人少嘴弱,最容易动手。”
我听完,喉头那股火都快顶到脑门。
我又问道:“冯予芬知道吗?”
小吏猛地抬头,嘴抿的很紧。这反应已经够了。
我点点头,把那半块点心收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别浪费,穷人查账,口粮也得算成本。
“谢了。”
他瞪着我:“你别害我。”
我嚼着点心,含糊道:“放心,先害坏人。”
一路摸下来,口供很乱。
我回西侧小院时,太阳已经偏了,冬日里那点光白得没劲,铺在宫道上,和一层脏雪差不多。屋里药味淡了一点。
张美人靠在榻边,刚喝完一回药,唇色仍浅。
阿芜捧着空碗,小心放到案上,一见我进门,立刻迎过来。
“怎么样?”
我把门带上,没答,伸手先去摸张美人额头。还是凉,凉里带一点虚汗。至少没再往上烧。
阿芜盯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活像一只饿急了等投喂的小猫。
“你说啊……”
我把手收回来,接过她手里空碗,搁到一边。
“法子有了。”她说。
她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我抬头看她,把这一路主要内容跟她们说了一下,然后道,“不过还差一截。我要让她以后一句‘领过了’都说不出口。”
阿芜先是一愣,接着咬住嘴唇,重重点了下头。
张美人没出声,只抬眼看我。她今日精神差,眼睫垂得低,偏偏那一眼看过来时还是很安静,安静得让我连重话都不好说。我把被角替她理平。
“先熬过今晚。”我道,“别的我去办。”
阿芜跟在我身后,小声问道:“那沈禾……”
我回头看她问道:“你认得?”
“听过。”她压低声音,“我来得晚,只知道她以前侍候过娘子。后来病死了。娘子那阵子还发了好几日呆。”
我点头,彻底坐实了——死人挂账。
入夜后风更冷。西侧偏廊尽头那盏旧灯一闪一闪,像打摆子的老头似的。
我借着送空碗的工夫,去找孟秋娘,她早就在等我。
我们两个站在偏廊最深处,背后是冷墙,前面是窄窄一截风道。说话得很轻,轻一点才不会飘出去。
她把一小册药簿又递给我,我则把白日里套来的口供一条条说给她听。
“沈禾半年前病亡,名字还挂着。”
“嗯。”
“库房认账,后厨认人名,掌事处认销名。三边各说半句,拼一起就齐了。”
“崔内侍呢?”
“崔内侍今天先没动。”我道,“但小吏已经说漏了,他也沾了手。不是他一人独吞,是
孟秋娘靠着墙,听完长长吐了口气道:“我早知掌事处很黑。”
“可没料到这么黑,是吧?”
她看我一眼道:“你倒还说得出笑话。”
“再不笑,我容易去咬人。”
我把药簿摊开,和她对时间。哪天沈禾病亡销名,哪天她的份例仍在走,哪天张美人这边药断了一味,哪天炭数账上漂亮,现实里却只剩两块碎渣。
冯予芬根本不用自己去拿。她只要在西侧小院的勾批上点一点头,事处名册上再留个死人。每个人都能沾一口边,谁也不必吃太多。吃得不多,良心就能装没坏透。
我抱着胳膊站在廊下,看远处一盏盏冷灯慢慢灭下去,只觉着这宫里最可怕的真不是哪个人忽然发疯,扑上来咬你一口。最可怕的是众人把恶分一分,分到谁手里都不至于太脏。药少一点不算我害的,炭缺一点也不是我断的,灯油少半壶更不值当提。可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耗空。
孟秋娘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难怪没人出声。”
“出什么声?”我道,“一开口,先得罪一圈人。”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冯予芬近来心绪很紧。”
“看出来了。”
“我在掌事处门口撞见她两回。”孟秋娘把声音压得更低,“每回提到西侧,她都多问一嘴。昨儿夜里她去查房,今日午后又翻了一遍冬储旧批。她像在防着什么?”
我抬手在袖里摸了摸那只木匣的边角。硬硬的,硌着掌心。
“她防的不是事败。”我说。
“那是什么?”我望着风口那边晃动的旧灯,慢慢道:“她防的是旧伤口被翻开。”
孟秋娘没接话,只看着我。我把今日查出来的账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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