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人领账(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把药簿合上,递回孟秋娘。
“第一轮证据链差不多闭了。沈禾是抓手,崔内侍是口子,炭库药房后厨都是分食的人。明天,我去碰一下冯予芬。”
孟秋娘皱眉道:“太快。”
“不快。”我摇头,“再拖,她会先收线。到时死人销得更干净,账也补得更漂亮。我要趁她还以为只是风声时,把这口子先撬开。”
风从偏廊那头卷过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到脸上。
她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头道:“那你小心些。”
“放心。”我把袖口收紧,“我这人最会在不该活的时候硬撑。”
她被我噎得没好气道:“少说晦气话。”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西侧走。
走到半路,忽然又停下道:“秋娘。”
“嗯?”
“你方才说,冯予芬每逢冬天都比平日更严?”
“是。”她道,“这一点宫里不少人都知道。天一冷,她整个人都更硬,连罚人都比平日利索。”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回到西侧小院时,阿芜已经把火盆拨好,见我进门便去关门。她关门动作很轻,像怕把仅有的热气吓跑。
我看着这间又冷又旧的小屋,再想到账上那个活得油水充足的沈禾,嘴角直抽。这宫里的账,真是会讲鬼故事。
阿芜走过来,小声道:“娘子方才醒了一回,问你去哪儿了。”
“我去替她讨个说法。”我把外衣解下搭到门边,“顺便讨几块本该属于她的炭。”
“能讨回来吗?”
我走到榻边,替张美人掖好被角。
她睡得浅,眼睫轻轻颤了颤,没醒。
“能。”我低声道,“讨不回,我就把桌子掀了。”
阿芜听得愣住,半晌才小声道:“桌若很重呢?”
我看她一眼道:“那就连人一起掀。”
她抿着嘴,没忍住,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小丫头这两天跟着我,胆子没见涨多少,笑点倒被带偏了。
夜更深些时,孟秋娘递来的最后一张小条也送到了。上面只写了一句道:“明日午后,冯予芬在掌事处偏厅核冬储。”
我把纸条捏在指间,看着灯火一点点烧去边角。
第二日午后,天色灰得很均匀。
宫里这种天,最适合做两件事。一件是装规矩,一件是装无事。走廊下的人来来去去,衣角都压得整整齐齐,脸也端得稳稳当当,谁见了谁,都像只是在赶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只有风知道,回风口那一截冷得能把人骨头缝吹开。
我揣着补录单,沿着掌事处外面那道长廊往前走。单子是我一早就备好的,纸面干净,字写得规整。
掌事处外面立着两个执事宫人,见我过来,先把我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活像我怀里揣的不是纸,是炸药。我把单子双手递过去。
“西侧偏苑补录冬储,请姑姑过目。”
左边那宫人抬了抬下巴,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西侧的东西,也值当补录?”
“正因不值当,才怕漏。”我低着头,“若漏了,将来上面问下来,还是底下人挨罚。”
那宫人正要再说,偏厅里面先传来一句道:“拿进来。”
声音不高,直直的,没半点多余的起伏,听见冯予芬发话,执事宫人不再拦。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侧身让我进去。偏厅不大,陈设也没什么花样。长案,账册,铜尺,签笔,几只压纸的青石镇。
窗子开得高,灰白天光从上面落了下来,把每样东西都照得冷冷清清。
厅里另有两名掌事处宫人,正垂手候着。冯予芬坐在案后,袖口收得严实,手边放着一册冬储总簿。
我进去行礼,把补录单呈上道:“张美人一苑前月病耗未尽,今冬人手折损,奴婢怕名录同实数不符,特来请姑姑核对。”
冯予芬没立刻接,只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不长,够我把自己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她伸手把纸接过去,目光往下一扫。只扫了一遍,她便抬起笔尖,点在两处。
“这里错了。”
我抬头,看见她点的是一笔病耗折减,一笔杂役份例。
“西侧小院去年冬里裁过一人,后来并未补满,今年按旧额折算,本就多记半份。”她笔尖下滑,又点了一处,“还有这条,药炭并领的日子写反了。先领炭,后补药,不是同一日。”
她说得极快,连翻簿子都没翻。
我手指在袖里轻轻一蜷。昨夜我还在想,她对西侧问得勤。今天这一眼下去,我才知道什么叫勤。她根本不是“问得勤”,她是把那一苑的数刻进了脑子里。
一个失势妃嫔住的偏院,一年里领几回炭,少几个人手,病耗挪在哪一行,她都很清楚。清楚到我这份故意做过一点偏差的补录单,在她手里连半口气都喘不过。我垂下眼,把单子往回接。
“是奴婢抄错。”
“抄错?”冯予芬把纸往案上一放,“掌事处的东西,不认抄错。认的是该谁担。”
我道:“奴婢记住了。”
她这才把单子推回给我:“拿回去重写。”
我接住那张纸,却没退。
“姑姑,奴婢还有一事不明。”
厅里那两个掌事宫人都抬了下头。我看见她们动作,又乖乖把眼皮压了下去,装成一副只是蠢,不是故意找死的样子。
冯予芬合上手里的总簿:“说。”
“西侧原记的一名宫女,奴婢前几日始终未见着。”我把补录单捏得平平整整,声音放得很轻,“方才核人手时才更怕弄错。若她已不在,是不是该一并销了名,省得底下抄录时再忘。”
这句一落,偏厅里的冷气更往下沉了一层。
冯予芬的视线停在我脸上,冷声道:“你说谁?”
“沈禾。”我低声道,“奴婢也是近来理杂事时才看见名字。若是先前有人忘了改,误挂在册上,将来传到外面去,总不好听。”
她没发作,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那份静更沉了,沉得我后颈都跟着紧绷起来。
她把手搁在案边,指尖在簿面上轻轻压住,片刻后才道:“掌事处的事,轮不到偏苑宫人多嘴。”
我立刻低头道:“是奴婢僭越。”
“你既知道僭越,便该知道什么话能问,什么话不能问。”她把总簿往旁边一推,“西侧病人多,事杂,倒把你们养出闲心了。”
“奴婢不敢。”我顿了顿,故意把声音放得更恭顺一点,“只是张美人这边病耗接连不断,若账面再有错漏,回头吃亏的还是她苑里。”
“吃亏?”冯予芬看着我,“偏苑宫人,先学会闭嘴,再谈替主子分忧。退下。”
话到这里,本该见好就收。可我站着没动,袖里那只手却一点点握紧了。她恼的根本不是“有人忘了改”。她恼的是我碰到了那条缝。那条拿死人顶名、拿活人续命、再慢慢把人勒死的缝。
我行了一礼,往后退了半步道:“奴婢告退。”
刚转身,冯予芬又道:“等等。”
我停住,她看向门边那两个掌事宫人。
“你们都出去。”
两人一怔,立刻应是,连同外面的执事宫人也一起退了。门扇合上,偏厅里顿时只剩我同她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