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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冬储清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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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一抿,没吭声。我把关键几页抽出来,贴身收进袖里。

“这个我不问第二遍。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这几笔边角勾抹都流去了哪儿?”

崔内侍眼神乱飘,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正要再逼,门外忽然有极轻的叩声。

接着,孟秋娘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

“是我。”

我过去开了一道缝。她站在廊下,神色比平时更沉,先往屋里扫了一眼,确认崔内侍还在,才压低声音。

“耳房那边我稳住了。值守换班的人也打过招呼,今早不会有人轻易进屋。还有,老宫人那边问出来一点旧话。”

我让她进来。

孟秋娘一进门,先把门关好,接着对我道:“当年替偏苑递药递布的那道门,确实被掌事层面截过。老宫人记不清是哪一月,只记得那阵子有人私下说过,‘好心送去了也白送,上面先看一遍,能到人手里的没几件’。这话不算证词,可够作旁证。”

我胸口一沉,又稳了些。两条线总算拢上了。旧物在我手里,旧话也来了,只差最后把这层壳狠狠干碎。

崔内侍听见“截过”两个字,脸色更难看,显然心里已经明白,这局不是他缩回去就能了了的。

孟秋娘瞥了他一眼,没说重话,只淡淡一句道:“崔内侍,你若还想把自己裹成棉被,怕是来不及了。”

他苦着脸道:“孟姑姑,你们这是把我往火里推。”

“火昨夜就烧起来了。”我把剩下几页账页翻到最后,“你之前只是在旁边烤手。”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炭火和翻纸声。

我把那几笔勾抹反复看了两遍,正要追问,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先是一阵急,再是一道比一道高的通传。声音从廊下掠过去,像风里抽出来的鞭子,啪地打在门板上。

“寒冬总清点提前!”

“各苑即刻备查!”

“西侧小院先点!”

我猛地抬头。

崔内侍脸色刷地白了,孟秋娘也一下绷直了背。

下一刻,又有一道更急的传话砸进来。

“冯姑姑已亲自往西侧小院去了!”

我把那几页细账往袖中一塞,转身就走。

腿一落地,膝上那股酸麻劲儿立刻顶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刮似的。

我扶着门框稳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道:“孟秋娘,跟我走。崔内侍,你也来。”

崔内侍在后面吸了口冷气道:“我,我去做什么?”

我头也没偏道:“去看看你那些脸面长成什么模样。顺便学学,账本落地后,人还能白成什么颜色。”

崔内侍站在原地,脚没动。我停下,回头盯了他一眼。

“你若不来,我就当你心虚。待会儿当着掌簿的面,我第一个点你的名。反正你脸色都白了,也不差更白一点。”

他嘴角抽了抽,终于还是提着袍角跟了上来。那模样活像刚被人通知去给自己上香,脚底都透着不情愿。

一路回西侧小院,风直往脸上扑。天色已明,宫道上比清早多了不少人,远远便能看见西侧院门外立了两拨人。

一拨是掌簿宫人并几名搬挪杂役,案几都搭好了,账册平码在上面,旁边还放着秤炭的竹斗与量油的小壶。

另一拨则是冯予芬身边惯带的值役,个个垂着眼站着,衣袖纹丝不乱,路却堵得严严实实。

院里比平时还安静,我一踏进去,就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过时那一点极细的呜咽声。

廊下炭盆摆着,盆边却只有薄薄一层灰,灰白得发冷。耳房那边药火细得可怜,火苗一抽一抽,像累坏了似的。

张美人榻前那副旧帐帘被风顶起一角,又慢慢落下去,像在困难的喘息着。

冯予芬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册总账,背挺得极直。她看见我过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昨夜雪里跪着的人根本没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她在赌我昨夜挨罚后会收敛,赌我腿伤未缓,赌证据还不成形。更赌这场提前压来的总清点,能把西侧小院最后那点生路按死在“按例无缺”四个字底下。

我走上廊阶,膝上那阵痛又狠狠顶了一下,面上却没停。

阿芜蹲在门边,眼圈发红,看见我时手指一下攥紧了衣角。

孟秋娘从我身侧走过去,先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乱动。

冯予芬合上总账,先开口道:“桑启,你来得正好。总清点当前,偏苑上下本该守规矩,偏有人近来借病生事,撺掇下人越规求讨,闹得内廷不宁。今日既查,便查个明白,也省得再有人满口冤枉。”

她说话时,掌簿宫人已经把案上账页翻开。

旁边一个年轻宫人提笔候着,笔尖悬在纸面上当,一副随时准备落字的样子。若只看场面,不知情的人还真会当她是在秉公办事。

我没接她的话,先往院里看了一圈。炭盆薄灰,药火细弱,旧帘漏风。这院子都快冷成冰库了,她还站在这儿讲照数而行。

冯予芬见我不答,又道:“张美人旧疾缠绵,病势反复,和苑中用度原无多大相干。偏苑额数,一应皆照例拨发,簿册俱在。若真有人因一己私心故意挑事,今日也该断了这心思。”

我听完,才慢慢开口道:“好啊。”

我站到案前,手按上桌沿:“既然姑姑说一应照例,那便照例查。”

冯予芬看着我,没说话。

掌簿宫人倒先有些发怔,大概没料到我能这么接。她们原本等着的,多半是我冲上来顶嘴,或者阿芜哭起来,张美人咳喘不停,再由冯予芬顺理成章把我们几个都扣成“借病闹事”。可我偏不按着她们的谱走。

我指了指廊下那只炭盆道:“先看这个。”

旁边一名值役立刻道:“清点按簿先唱,不由旁人——”

“那你唱。”我转头看他,“你先把这盆灰唱成四十斤炭,我立刻给你鼓掌。唱好了我再送你去戏班,天赋别浪费。”

那值役一噎,冯予芬目光落在我脸上,略沉了一层。

她抬了抬手,示意掌簿照流程来。掌簿宫人立刻捧起总账,开始当场唱数。

“西侧小院上月领炭四十斤,灯油三壶,棉被两床,冬衣四件,压咳药两副,寻常止咳散四包……”

一项一项,念得整整齐齐。字音都齐,平板得听着像提前练过。

旁边那名记笔的宫人跟着点头,偶尔翻一下册页,配合得比双簧还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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