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果余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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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盯着她,我放心。”
她侧头看我,忽然笑了很淡的一下道:“你这话,倒像把活又分给我了。”
“能者多劳。”我一本正经,“宫里这么大,总得有人替我继续加班。”
孟秋娘嘴角动了动,没接这句,只把目光落回偏苑廊下道:“你也快走了吧?”
我没立刻答,片刻后,还是嗯了一声。
她没问我去哪里,也没问我还会不会回来,只点头道:“那便趁今晚先歇口气。余下的,我来收尾。”
我看着她,心里轻轻一动道:“好。”
她转身去忙了。
我仍站在门边,望着那条廊下。
冯予芬还站在那里,手里那块护膝布没再松开。
灯火照着她的侧影,把人照得有些瘦。她没有洗白,也不会因为一滴泪就把前面那些年抹干净。可她终于站住了,知道自己在报复谁,也知道不能再把这股冷往下传。这已经够了。
因果要的,从来也不是谁一夜之间变成圣人,只是有人终于肯停手,肯承认,肯把欠下的补回去。我收回目光,摸了摸袖中的无量壶。它安静贴着我掌心,里面多了一滴沉甸甸的泪。
这一夜后半程,西侧小院总算没再折腾出新的险象。
天快亮时,我靠着门边眯了片刻,再睁眼,窗纸已经透出一层淡白。火盆里的炭烧得稳,药锅也只剩一点余温。
张美人睡得很浅,气息却平稳了。
阿芜趴在榻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药勺,活像打盹都得先把忠心焊在掌心上。
孟秋娘坐在案边核账,眼下发青,手却稳。
我起身时,她抬头看我一眼道:“要走了?”
“嗯。”我把袍角理好,“再不走,我都快成你们偏苑编外宫女了。回头真给我发月例,我还得犯愁怎么跟流光指环报税。”
孟秋娘没听懂后半句,也没问,只把一只小包袱递给我道:“里面有些干粮,还有一双厚袜。别嫌丑,路上用得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塞得很实。
“你嘴上这么硬,手倒挺会照顾人。”
“少来。”她把账册合上,“你进宫这几日,哪回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往后若真还要去别处,也别总拿命顶。命再硬,也经不起你这么勤快。”
我笑了一下道:“知道了。”
“你这个人说知道,十句里九句都是敷衍。”
“剩下一句是真知道。”
“那便把那一句留着用。”
她说完,转身去看火盆。
我站了一会儿,没再多说。
阿芜这时也醒了,猛地坐直,先看榻上,再看我,像怕我趁她打个盹就原地蒸发。看清我还在,她赶紧爬起来,从袖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我手里。
“这个还你。”
我展开一看,是我前几日替她抄的药方,纸边都快被她摸毛了。
“你背熟了?”
阿芜点头,点得很用力。
“背熟了。哪味先煎,哪味后下,我都记住了。你之前说我笨,我这回没笨。”
“我哪天说你笨了?”
阿芜抿了抿嘴道:“你没直说。你说我数勺子,数得像和天抢算盘似的。”
我噎了一下道:“行,记性还挺好。”
“那当然。”她把纸往我掌心又推了推,“这个你拿着。你写的字比宫里账册都清楚。我以后自己会写,写不好就多练,不能一直依赖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里。
“你往后好好盯着火,盯着药,也盯着你家娘子吃饭。别她一咳,你就先哭出一条河。”
阿芜眼圈一下红了,赶紧抬手抹了把眼道:“我才没总哭。”
“嗯,没总哭,只是高频下雨。”
她吸着鼻子瞪我一眼,没瞪出多少气势,倒把自己瞪得更可怜了。
榻上的张美人这时醒了。
她撑着坐起一些,孟秋娘立刻过去垫好枕。
她今日脸色仍白,唇上却总算有了一点人气。窗外的雪也淡了,檐下只剩零星几片还没化干净的白。
我走到榻边道:“能坐起来了,说明昨晚没白忙。”
她轻轻点头道:“劳你费心。”
“别谢了,再谢我要怀疑自己进宫是来做善堂老板娘的。”
她唇边微微一弯,随后看向窗外道:“昨夜之后,院里安静了许多。”
“该补的都补了。冯予芬也请调了。”
她听见这个名字,手指在被上停了一下,隔了片刻,才轻声道:“嗯。”
我看着她。她靠在榻上,肩背很薄,脖颈也细,整个人仍有一种风一吹就要散的轻。可那点轻里,已经不再只有熬坏了的病气,还多了点终于能喘口气的松。
“你们往后也未必就从此太平。”我说道,“宫里这地方,一天能出八百个幺蛾子,真平了反倒吓人。可至少这条命,先保住了。”
她抬眼看我道:“你也要走了?”
我没否认,她便没再问。
有些人说话,轻得像风过纸页。可纸页一翻过去,就知道她什么都明白。她没有问我从哪来,也没有问我回哪去,只是抬手,从枕边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截淡青色丝带。
“这个系过那只木匣。”她说,“旧了,留着也无用。你若不嫌,便带着吧。”
我接过来,指尖触到那丝带时,还能摸到一点洗旧后的柔软。
“你这是拿旧物送我,挺会省钱。”
她笑了笑道:“我这里值钱的东西,早都不剩了。”
“旧的也行。”我把丝带缠到腕上,“反正我专收这种在别人眼里不值钱的。攒一攒,说不定能开个展。”
阿芜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又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解释,跟她解释现代展览票价,过于为难古代小朋友。
我转身出门时,孟秋娘跟了出来。她送我走过廊下,又送到偏门。
一路上宫人低头行走,脚步都放得轻。昨夜闹过那一场,这里的人谁都知道西侧小院的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