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复归竹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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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予芬请调,张美人活了,账册重新核。宫里从来不缺看风使舵的人,这回风总算不是往死里吹。
偏门将到时,孟秋娘停下道:“再送就惹眼了。”
“送到这儿够了。”
她没立刻转身,只把我肩上的袍子往上提了提,像看一个总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嘴硬的人。
“往后别总把自己往最险处推。”
“你这话今早说第二遍了。”
“说两遍你都未必记得住。”
“我记着。”我看着她,“真记着了。”
她点了下头,终于退后一步。门外站着阿芜。
她不知什么时候追出来,抱着个小小的手炉,塞到我怀里道:“这个路上用。”
“你自己留着。”
“院里现在有新的。”她把手炉往我怀里一按,“这个是旧的,旧的给你。你不是爱收旧东西吗?”
我低头看那只手炉,差点笑出来。
小丫头学得挺快,现学现卖,用得很顺。
“行。”我把手炉抱住,“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芜抿着嘴,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你要是以后……以后路过,就来看看。”
“你这话说得像开客栈似的。”
“那你来不来?”
我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脑袋道:“要是路过,就来。”
她低下头,没再吭声。
我走出偏门时,脚步下的雪已经软了许多。
长道很长,宫墙高高压在两边,昨夜那场风雪过后,天色发白,寒意却淡了。风从墙上刮过去,带着一点湿意。
走到长道尽头,我下意识回了一下头。
廊下,冯予芬站在那里。她已换下掌事时最利落整肃的外衫,身上只穿着寻常旧色宫服,手里仍握着那块护膝布。人站得很直,背却空了一截。她没有过来,也没有开口,只在我回头那一瞬,朝我行了一个极低的礼。不是谢我,也不是求我替她说什么好话。
我没停,侧了一下身子,也没受她这个礼,只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出宫这一路,心中并不轻快。
我摸了摸袖中的无量壶,没立刻催动流光指环。
那滴泪回收后的余温还在,隔着衣料贴着手心,提醒我这不是梦,也提醒我,马上要去和另一个不能带走的人告别。
竹林还在原处,风从山道那边吹来,先带来一点潮湿泥土味,再带来竹叶的清香。
我沿着熟悉的小径往里走,脚下踩过落叶,偶尔有碎石轻轻一硌。
再往前,酒香飘来了,混在风里,不浓,慢悠悠地飘着。还是这片竹林。
我初来时从半空砸下,砸断一截琴音。
现在再走回来,竹子还是那些竹子,风也还是这个风,心境却已经换了一层。万竿青碧,在头顶起伏,风一过,竹浪一阵接一阵。天色正往夜色里沉,月光已经铺下来,把地上的石阶照出一层白。
竹林深处的小亭还亮着一点光,灯火不大,恰好够把人影照出来。
我刚走近,刘伶最先看见了我。
他端着酒盏坐在石边,见我过来,上上下下扫了一眼,先哼了一声。
“入宫一趟,把人熬出三分老气。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拦着你。好好的活人,进去才几日啊?回来都带了宫里的死灰之气。”
我低头看了看衣角。孟秋娘虽替我掸过一回,灰还是没落净。
“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我走过去坐下,“我顶多是成熟了。”
“成熟?”刘伶把酒盏往我手里一塞,“我看是宫规把你熬成了苦药汤。喝一口,眉头都得跟着打结。”
“那你还给我酒?”
“正因你苦,才得喝。”他看我一眼,“不然这脸再板下去,竹子都要以为你是新来的掌事。”
我差点被他这句呛笑,看来他们已经知道我在宫里干了什么丰功伟业了。
我也不推辞把酒接了,还是竹林里惯常喝的那种,入口带一点凉,往下落时却暖。
阮籍靠在另一边的竹榻上,半醉不醉,衣襟散着。
他看着我,唇边浮着一点懒散笑意道:“回来便回来,怎么还带着一身告别人间的样子?”
“我哪有?”
“有。”他把酒壶晃了晃,“人世最会作弄人,总把懂得的人先做成过客。你这回进来,脚步都比从前轻,像怕踩重了,便更难走。”
我握着酒盏,没立刻接。
阮籍这人,平日里疯话一箩筐,真戳起胸口来,准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偷偷修了算命这门技能。山涛这时从亭内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包袱,一件外袍。他没多说什么,只把东西递给我。
“里面有些盘缠。”他说,“外袍新换的,比你身上那件挡风。”
我接过来,掂了掂道:“你这是早就备好了?”
“嗯。”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走?”
山涛看着我,神色平稳道:“你从一开始便不是会久留的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一点拐弯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包袱上的结扣,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向秀走近些,替我把衣角上沾着的灰轻轻掸了掸。
“回来就好。”他说,“旁的先不急。”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像迎接逃难的难民似的?”
“你在宫里的这些时日,”向秀手指停了停,“比逃难还累。”
我抬眼看他,没说话。有些疲乏,真是藏不住。哪怕我嘴上还能胡扯,眼下那点乌青,膝上的旧痛,衣角的宫灰,也都还摆在那里。阮咸坐在一旁,手边摆着琴。
他见我看过去,指尖轻轻一拨,先拨出一小段明快的调子,像在跟我打招呼。
拨完了,才笑道:“幸好你回来了。再不回,这几个人都快把送别提前练熟了。”
“送别还要练?”
“自然要练。”他一本正经,“不然到时谁先开口,谁后叹气,很容易乱。”
“你们竹林还搞流程管理?”
“总不能乱送。”刘伶仰头喝了一口,“乱了,酒都得撒。”
王戎坐在竹影边,手里把玩着一枚小果核,神色还是那副过分聪明的样子。
他打量我片刻,忽然开口道:“事情做成了?”
“成了。”
“是那种明知不讨好,还非做不可的事?”
我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也来?”
“因为你脸上写着。”王戎挑眉,“五个大字——费力不讨好。若再多看一会儿,后面还能跟一句,我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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