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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复归竹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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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字这么多,干脆拿去刻碑吧。”

“也行。”王戎点头,“碑文我来写,工钱先欠着。”

我总算笑出来一点动静。

这群人还是原来的样子,席没散,酒没冷,风也照旧从竹间穿来。可偏偏人人都知道,我这一回回来,是来道别的。

没人摆送别宴,也没人做出伤春悲秋的阵仗。可一句句,一盏盏,全在送。

我坐在亭中,手里捧着酒,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赶紧先喝了一口,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刘伶瞥见了,啧了一声:“瞧瞧,酒还没喝够,人先会装深沉了。”

“我这叫有层次。”

“你这叫进趟宫,连嘴硬都进化了。”

“那也比你整日就知道抱酒强!”

“抱酒怎么了?酒至少不扣我炭火。”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连我也没忍住,肩膀轻轻松了一下。

笑过后,风又从竹梢压下来,吹得灯火晃了一晃。月色已经更深,石阶上一寸寸泛白,竹影斜斜落着。

山涛把包袱放到我手边道:“这些拿着。”

“你们这样,”我低头看着那包袱,“弄得我真像要走很远。”

阮籍懒洋洋接了一句道:“过客哪有不远的。”

我指尖一顿。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却很沉。

我坐在原地,过了片刻,才慢慢笑了一下道:“你们倒都看得清。”

“看不清才怪。”刘伶把空酒盏倒扣在石案上,“你来时脚步急,走时眼里空。这样的人,要么是仙,要么是过客。你不像仙人,太会顶嘴。”

“谢谢夸奖。”

“不是夸,是排除法。”

向秀替我把外袍展开,披到肩上。

“无论从哪来,走到哪去,总归曾在这片月下坐过。”

阮咸也跟着拨了一段调子,调子很短,清亮里带一点压着的沉。他没看我,只看着琴。

“我给你记一段送别小调。”他说,“往后哪天再听见,别装不认识。”

“我什么时候装过?”

“你若真装得住,也不会今日还回来。”

这话说得我一时没法反驳,只把酒慢慢喝完。前半场那些风流热闹,到此时都沉了下来。沉成酒底的一点苦,沉成月下石阶上的一层白,也沉成我心里那句终于没法再躲的话。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从前这话我只在心里转过,转得发涩,却还带着一点侥幸。侥幸能多留一日,能晚走一步,有些人有些事说不定可以不那么快告别。可一路走到这里,竹林也好,宫墙也好,风月也好,都在一遍遍把这件事照给我看。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伶的酒,阮籍的笑,山涛的稳,向秀的细,阮咸的琴,王戎那点讨人嫌的聪明。都是我走过这一程时,真正落在心里的东西。

于是我举起酒盏:“谢谢。”

刘伶立刻摆手道:“少来,突然这么正经,吓人。”

“我难得真诚一回。”

“那就更吓人了。”

山涛抬手,同我轻轻碰了一下盏灯:“保重。”

向秀也道:“路上小心。”

阮咸拨弦作答。

王戎靠着竹子,慢吞吞道:“往后若再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记得先替自己留一条路。英雄当多了,容易没工钱。”

“你怎么满脑子工钱?”

“因为清醒。”他看我一眼,“你负责往前冲,总得有人负责替你算亏没亏。”

“那你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他把果核一抛道,“亏得一塌糊涂。”

我失笑道:“那还说什么?”

“亏归亏。”他接住果核道,“你还是会去做。”

我沉默了一瞬,点头道:“是。”

他便也不说了,只朝我抬了抬下巴,像是认了这件事。

酒又续了一轮。风声不急,竹叶却一阵接一阵摩挲摇曳着。月光从亭外漫进来,把我们脚边的石地照得亮了些。

我坐在其中,忽然觉得这一夜很长,又很短。长得足够让我把每个人都再看一遍。短得我知道,很快就只剩最后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刘伶先起身,晃着酒壶往外走。

“你们慢慢送。”他背对着我们摆摆手,“我酒喝够了,再待下去,月亮都要嫌我多余。”

阮籍也跟着站起来,衣袍散着,走到我身边时,低头看了我一眼。

“人世最坏的地方,在于它总逼人明白。”他说,“你既已明白,就别再骗自己。”

我抬头看他。他却没再说第二句,径自走远了。

山涛收起案上的空盏,向秀帮着理好,阮咸抱起琴,王戎把那枚果核塞回袖中。

几个人陆续散开,步子都不快,谁也没回头。像是有意无意,把这一片空地给我留了出来。

等亭边只剩风声时,我终于站起身,顺着竹林更深处那条小径走去。

那里有一座旧亭。我第一次夜里同他谈“自由”时,便是在那里。后来他替我调琴,也是在那里。月光落到石阶上,一阶一阶白下去,亭中那张琴案还在,案边的竹影斜斜交叠。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琴,当初的断弦已经续好,静静横在案上。弦尾那一截更柔韧的细丝也还缠着,线很细,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可我只消看一眼,就记起他当日把琴递给我时说过的话。

“不断尽,便还能续。”

我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弦。琴弦微凉,指腹贴上去,细细的一点颤意顺着指尖传上来。我没有弹,只是把手停在上面。

一路在宫里撑着时,我常记起那句“别把心弄哑了”。被罚跪时记起,顶撞冯予芬时记起,夜里守在榻边听火响时也记起。原来那几日我能站住,不只是因为任务在前,也是因为这句话一直留在心里。

风从亭外穿过去,竹叶轻擦,四下很安静。我在琴案前坐下,借着月光看那张续好的琴。细丝缠在弦尾,收得很稳。那点稳,比什么都更像他。

“你倒是会留东西折腾人。”我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应。亭外月色流了满地,石阶冷白,竹影晃着。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贪心。人不来时,盼他别来,省得更难走。真到了这儿,又忍不住在风声里分辨,哪一阵更近,哪一阵会不会带着熟悉的脚步。

我把手收回来,起身。有些离别,见了人,便更难走。所以,不来也好。我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石阶下去。

没走多远,身后却先起了一声极轻的琴音。指腹掠过弦面,音色很低,只挑了我胸口最软那一处。

我脚步停住,鞋尖悬在下一阶石面上,半天没真正落下去。风从竹林穿过,衣角被吹得轻轻拂动。

月色压在亭外,也压在我背上。

我没立刻回头,先把那口提起来的气慢慢放了下去。再转身时,嵇康就立在亭边。

仍是那身宽袍,衣摆被夜风卷起一些,袖口垂得极稳。他一手按在琴案边,另一手还停在弦上,像刚才那一声不过是随手拨出,偏又正好拨得我退无可退。

风还在穿林打叶,细竹还在摇曳,枝头积雪还在一层层往下掉。可那一声起后,旁的都退远了。

《广陵散》,先前宫墙外隔着风雪,只听见一段风骨,一段气节。如今整曲展开,才知先前听到的不过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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