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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广陵散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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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极沉,不急。指下每一转,每一顿,都压得很深,像有人提剑出门,沉住呼吸,决绝不回头。接着弦势陡转,杀意起时,没有半分讨饶,很干脆,很刚毅。不是逞凶,不是邀功,我在这里,寸步不让。

我转身没动,手却一点点攥紧。

竹雪因风簌簌而落,一片落进酒中,一片落在琴尾。

嵇康没有避,只任那点雪慢慢化开。

先前我只听见刚烈。今日从头听尽,才听见这曲里还有更深一层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骂。是人站在浊世中央,脚下已无路可退,仍把背挺得很直的孤绝。

弦再起,我眼前却掠过雪夜里,我跪在宫道的画面,墙外那一声声琴音,把我从昏沉里一点点拉回来。这些画面被琴音一寸寸穿过去,广陵散里有锋刃,也有风骨,正好把这些人、这些事一并托住了。

指下转到极烈处时,积雪又落下一片,砸在石案边沿,散成细粉。

嵇康低着头,长指勾抹挑按,雪光落在眉骨上,也落在他手背微凸的青筋间。

这人平日说话不多,连情意都藏得深。可一到琴上,反而半点不藏。要烈便烈,要绝便绝。什么都摆出来,偏没有一处耽流于炫目。它像一把剑。拔出来,便不认输,也不认命。

琴音又一转,里面竟带出一点极冷的清明。他不是只会坐在竹下躲世。他守的自由,从来不是避祸享清闲,而是世道再浑,也不肯把骨头弯下去。

想到他的结局,鼻间忽然微微发酸。紧接着的一段更沉。

像风雪压城,宫门闭合,许多人一辈子活在规矩里,连喊一声都嫌费命的沉。同时弦音里却偏留着一线极亮的东西,细细悬着,像人在泥里站久了,仍不肯把头低下。

那一线亮,听得人胸口发紧。我低头看着亭边水面映着的碎雪和竹影。想着自己这些时日奔波在别人的剧本里,见过太多留不住的人,偏偏每一回进场,都还会认真去做。做完之后,又得回身离开无奈。

琴声还在往前走,从烈走到极静。静到极致,反倒更见锋利。我被它照见了自己。

我是个过客。这一点,从戴上流光指环那天便定了。

我抬头看嵇康,正撞上他指下一个长音。那长音拖得很远,远到竹林尽头,雪后寒云下,远到我胸口那阵莫名的热意,忽然又重了一分。那热意一烫,竟带出一线幻觉。极冷的金属,一闪而过的锋刃。还有什么东西穿骨而入时,骨肉间极轻的一声裂响。

琴声未断,嵇康也未抬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阵异样压下去。

眼前仍是竹林积雪月夜,仍是石案美人古琴。可胸口那处却慢慢发胀,发热,像被整曲广陵一点点勾醒了什么。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琴已近尾声。

前面所有杀伐、清峻、孤烈,到这里反而收住了,收成一道极长极长的余韵,落下去时竟有一点说不出的寂廖。

最后一声落下,竹林里只剩雪从枝头坠地的细响。

我望着嵇康,嗓子有些发紧。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肩线照得更清晰。

初见时那点清峻还在,宫墙外陪我到天亮时那层沉默也还在。可这一次,他没再站在宫墙外面,也没把话藏在风里,只安安静静看着我。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结果嗓子有点哑道:“你这出场,多少有点像专门守株待我。”

“若说是呢?”

“那我很有面子。”

“你一直都有。”

我走回亭里,刚站稳,他视线先落到我膝上。

伤已经敷过药,也换了衣裙,可跪过雪的人,走路总瞒不过眼尖的人。

他看了片刻,才说了一句道:“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我站在原地,手指蜷了一下,差点没把袖口攥皱。

这几天在宫里,挨过罚,顶过人,守过夜,撑得我都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结果这一句砸下来,那股硬撑着的劲险些全散了。

我在石案另一侧坐下,低头摸了摸那张续好的琴。

“你们今晚轮番上阵,一个送包袱,一个送酒,一个负责扎心。现在轮到你了?”

“我不送这些。”

“那你送什么?”

他从修掏出来一个精致匣子睇到我面前道:“这是从天而降那天撞断的那根弦。”

我接过来打开看到它被金丝捆成一束道,然后合上抬眼看他。

“你这人真会callback。”

“什么?”

“说你有始有终。”

话出口,我顿了一下。低头去理了一下衣摆,来掩饰即将离去“始乱终弃”的惆怅的自己。

他嘴角动了下。

“坐一会儿。”

我再次抬眼看他,他已经在我身侧坐下。

离得不远,衣袖边缘几乎挨着案角。亭外竹影一层层压过来,把月色切碎,撒落在石面上。

谁都没急着提走,也没急着把离别两个字搬上来。像这世上真有那么一段多出来的时间,专门留给我们把没说完的话补全。

我先开了口道:“宫里那道墙,夜里比白天高。”

“我知道。”

“我跪的那两晚,手都冻木了。看着地上那点雪,就想起你送我的那张琴。”我把手覆在弦上,慢慢摩挲那截细丝,“想起你说,在不能说真话的地方,先别把心弄哑了。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先撑过去。等撑过去,再回来骂你这人说话太精准,容易让人拿来续命。”

他低头看着那张琴,没有立刻回应。

隔了片刻,才道:“我后来去过很多次。”

“去宫墙外?”

我有些惊讶。

“嗯。”

“明知只能站一会儿,还去?”

“还是会去。”

我压住心头的雷鼓,偏头看着他开玩笑道:“你们魏晋名士都这么倔犟?”

“只有我倔犟。”

“那你挺诚实。”

“你不也是?”

我笑了一下,肩膀慢慢松下来。风里有酒香,亭角果然摆着一壶酒,边上还有两只盏。

大概是刘伶那帮人早就把路铺好了,恨不得把气氛也一并布置到位。很难不怀疑他们是不是提前排过练。竹林七贤要是集体转行做婚庆,业务能力大概也很能打。唯一的问题是,客户容易被他们嘴贫到现场退单。

我伸手去拿酒壶,嵇康先接了过去,替我斟满一盏。酒液映着月光,微微晃了一下。

“他们故意留的?”我问。

“嗯。”

“一个个走得那么自然,我还差点真信了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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