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广陵散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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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想,他们也能回来继续陪你说一夜。”
“算了。”我端起酒盏,“送别这种事,人多了我容易绷不住,怪丢脸的。”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必绷着。”
我刚把酒送到唇边,听见这句,动作又停了停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哪里不像?”
“平时说一句都得在心里转三圈。今天说得这么直白,我有点不适应。”
“那我收回。”
“晚了。”我喝了一口酒,“已经听见了。”
酒不烈,入口温温的,落下去时把胸口那团一直发紧的东西润开了点。
我们并肩坐着,谁都没催谁开口讲下一句。
亭外风过青竹,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反倒把沉默衬得震耳欲聋。
我低头看酒中晃动的月影,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竹风从旁边吹过来,把我鬓边几缕碎发吹乱。我没去理,只盯着盏中那轮被酒液搅散的月。
他只是抬起手,把被风吹到我脸侧的一缕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稍微重一点,我就会碎在这里。偏偏就是这点轻,把我整颗心都撩的得发紧。
我握着酒盏,半天没动。酒气沿着喉咙往上翻,脸热,耳朵也热,连指尖都带了一点麻。竹林里只剩风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在宫里时,我总在想一件事。”
“什么?”
“世上多数人求的是留住。”他看着前方那片月色,“你却总在学着带着疼离开。”
我把酒盏放回案上,笑了一声道:“我哪里是在学?分明是被命逼着考试,还不给划重点。”
他看向我,眼底那点清冷终于松了松道:“那你考得如何?”
“勉强及格。”我撑着下巴,“偶尔超常发挥,偶尔差点交白卷。反正每回都不想考,每回都得考。”
“厌倦吗?”
“当然厌倦。”我捏着杯沿转了一圈,“可厌倦归厌倦,遇见了,还是会认真去做。要是因为终归要走,就干脆什么都不碰,那活着也太省事了。省事到有点没劲,那还算活过吗?”
他听着,没有打断。
我又喝了一口酒,借着那点暖意,把后面的话慢慢说出来。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快,够认真,够拼命,就能把所有不该发生的事拦住一点。后来才知道,很多事拦得住一半,已经算运气很好。可就算只有一半,也得拦。因为真拦住那一半的人,能少熬很多年……”
“所以你还是会去?”
“嗯,还是会去。”我看着他,“就算费力不讨好,就算到最后还是得离开,也还是会去。”
远处六贤大约都已经歇了,整片竹林安安静静,只剩我们两个坐在旧案边,像把这夜色单独借了出来。
我把盏中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火辣辣的,胸口却反倒松了一点。
“但其实我很累。”我低声道。
嵇康没动。
我捏着杯沿,盯着杯中的月色,继续往下说道:“真的很累。不是在宫里跑来跑去那种累,是每回事情一完成,我就知道自己快该走了。你辛辛苦苦把一切捋顺,最后还是得收手离开。舍不得人和事,什么都带不走。”
我吸了口气,喉咙发紧继续道:“我不喜欢这样。”
竹林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那点压不住的呼吸,能听见酒液在盏中轻轻一晃,也能听见他袖摆扫过竹席时极轻的摩擦声。
下一瞬,嵇康抬手,把我揽了过去。那个拥抱来得很稳,不急,也不重,只是将我往他怀里带了一下。可我整个人靠上去的一刻,胸口那团一直绷着的东西,差点当场散了。
他身上有酒气,有竹叶沾过夜露后的凉意,也有一点体温,透过衣料慢慢传过来。
我额头抵在他的肩侧,手还攥着空酒盏,半天没动。
“这样下去,”我闷闷开口,“我真会越来越不想走。”
“那就先别想。”
“你这话说得很不负责。”
“你今晚过来,本也不是为了和我讲道理。”
我在他怀里顿了一下,差点被这句话噎笑道:“嵇叔夜,你学坏了。”
“近墨者黑。”
“你骂我黑?”
“我没说,是你自己认的。”
我终于还是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发颤。笑完以后,鼻尖却更酸。因为我知道,这种轻松是偷来的。
酒意一层层漫上来,整个人都被月色泡得发软。
我靠在他肩边,听风从竹梢顶上掠过去,脑子也跟着慢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半真半假地开口道:“我忙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下班,结果还得跑来见你。这算不算另一种加班?”
嵇康低头看我,唇边带着笑意道:“那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我立刻接上,“加班归加班,班还是要上的。谁让我自己非来不可。”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停住了。
余下“非来不可”四个字,在长夜里回荡着。
嵇康抬手,慢慢替我把额前碎发拨开。那动作太慢,也太轻,轻得像把整晚的月色都用在这一点上。
天降竹林那一刻,月下听琴那一夜。宫墙影下那两夜,阁中那一场相见……所有片段一下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热得厉害。
我抬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手指一点点攥紧他的衣襟。
嵇康也看着我,眼底的月色沉得很深,深得我几乎要陷进去。
月光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竹叶被风吹得细细作响。整片林子都很安静,替这场离别留出了一方洞天。酒意从舌尖一路烧下去,连呼吸都乱了。
我刚想说话,指间的流光指环忽然轻轻一烫。那热意来得极快,像一根细针,贴着骨头扎了进去。我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指尖本能地蜷了一下,整个人一下清醒了半分。
那一下并不重,嵇康还是察觉到了。他垂眸看我,离得很近,我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月光,也能看清自己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慌。
这一夜再怎么长,也终究长不过离别。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嵇康额头仍抵着我,低声道:“宫墙夜伴同淋雪,与君也算共——”
我一下子被击中,拉开上半身距离,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没再让他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嵇康看着我,低低笑了一声。这一下笑得很浅,落在夜里,反倒把我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搅开一点。
我有些不自在又无所安放,便彻底离开他的怀抱,重新坐回石案边,脸颊还有些发热。转头假装去看竹海,月光铺在地上,一层薄薄的白有些晃眼。
嵇康也坐直身子,把琴轻轻拨正,像方才什么都没乱过,偏偏那股余温还留在掌心,留在指间,留在胸口那一片发烫的旧伤上。
积雪又被风吹落了几片下来。我捧起酒盏,饮尽半盏,喉间一热,眼底那点酸意总算压下一些。亭外一枝竹叶被风压低,又慢慢弹回去。月色晃在他脸侧,我看见他眼底有很轻的一点东西动了动。
他忽然问我道:“若一个人注定不能同行,相逢是不是就不该开始?”
我没立刻答。风从亭中穿过,衣袖被吹得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