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是归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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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前方那片竹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若按这个说法,很多事都不该开始。”
“比如——”
“比如春天不该开花,因为花会谢。酒不该开坛,因为总会喝完。人也别认识人了,反正迟早要别过。”我顿了顿,抬头看向他,“可正因为知道不能久留,那些真照亮过人的相逢,才更不能装作没发生。”
他手里还握着酒盏,指节停了一瞬,喃喃道:“装作没发生?”
“对。”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做不到。来过就是来过,照亮过就是照亮过。结局是结局,开始是开始。不能因为后面要散,就把前面全抹掉。那太赖皮了。”
他幽幽道:“你倒分得清。”
“我现在越来越会算这笔账了。”我笑了一下,“虽然算完也没开心到哪儿去。”
“可你还是认?”
“认。”我把杯中酒饮尽,“认了,至少不冤枉自己。”
我们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风把酒香吹得更散,竹林深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虫鸣,远远的,很快又静下去。亭中石案发凉,我伸手按了按,指尖一片冷。
嵇康把酒壶挪到我这边,又替我添了半盏。
“少喝些。”
我挑眉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够魏晋。”
“你膝上还有伤。”
“哦。”我拖长了调子,“原来是这个意思。那我还以为你忽然打算戒酒修身了。”
“你若想看,我也可以装一装。”
“别。”我立刻摆手,“你装正经,我压力更大。”
他低低笑了一下。那点笑意落在月下,极轻。
我忽然又记起初见那天,我从天上砸下来,他扶着我腰,亭中竹叶落了满地。那时我狼狈得要命,只顾着在心里骂流光指环。现在坐在这里往回看,竟已经隔了一整段风月宫墙。
“其实我在宫里最冷那会儿,还真骂过你。”
他侧过脸问道:“骂我什么?”
“骂你送琴不送人,太抠门。”
“还有呢?”
“骂你一句话留那么深,害我想忘都忘不掉。”
“听起来不算骂。”
“我文化人,骂得比较含蓄。”
“那我多谢桑姑娘手下留情。”
“客气。”我冲他举了举酒盏,“下回继续努力。”
“你还想有下回?”
“这种下回还是算了。”我收了笑,声音低下去,“有一次就够人记很久了。”
嵇康没说话,只看着我膝上衣料微微起伏的那一处。风从亭外卷进来,我伸手拢了拢外袍,忽然发现他目光落在我耳边,便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怎么?”
“有片竹叶。”
“哪儿?”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我发边,替我把那一小片竹叶拂了下去。动作很轻,那点触感刚擦过耳侧,我心里随之一颤。
月光就在我们之间,酒意也在。谁都没躲,谁也没立刻接着说话。那片被拂开的竹叶落到石案上,一点声响都没有。沉默反倒把人推得更近了,把那些没出口的东西全送了过来。
温柔,克制,认真。让我胸口一阵阵发紧。
我抬眼时,他正看着我。眼底有酒意,也有清醒。那种清醒把所有将来都看见了,却还把此刻摆得很郑重。离别越来越近,我们都贪恋着最后一刻的温存。风过竹梢,远处有人先前拨过半阙曲子,尾音早淡了,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响。
亭外的月色还是那样银白如瀑,石阶还是那样冷如霜雪,什么都没变,偏偏这一刻把别的东西都推到后面去了。
他最后还是退开了,那一刻呼吸还很近。
我眼睫颤了一下,先笑了,笑得有点发烫。
“你这人连告别都像在弹琴。”
“嗯?”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响一下,就令人缓好多天。”
他看着我,唇边也有很浅的一点笑意。
“那你便记着。”
我胸口一紧,酒意忽然全往上漫了漫。很多话到了嘴边,最后都没说。于是我只看着他,把那句终于说了出来。
“你弹的那支曲子,我记得。”
他没有追问是哪一支,也没有问我会记多久。他只是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承诺给不起,记得总还能给,哪怕这很残忍。
就在这时,指间的流光指环开始新的一轮发烫。先是很轻的一下,随后那股热顺着指骨一点点漫开,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每回它一热,我的人生就会被强行按下返程键,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主打一个高效率。
我低头看了一眼,苦笑出声。
“它就不能晚一点?”
嵇康顺着我的目光落到指环上,神色没有变,只是手指在案边缓缓收紧了一下。
“要走了?”
“嗯。”我把手抬起来,试着压了压那股热,“这东西一急起来,比催债都急。”
“我送你。”
“别送了。”我站起身,怕自己一犹豫就更难走,“送到最后,我带不走你,还是得停在这里。”
他依然站了起来。亭外月色满地,竹影晃在我们脚边。我往后退了一步,指环上的光已经从指缝里透出来,淡淡一层,把袖口都映亮了。
“嵇康。”
“嗯。”
“今晚这壶酒,算我欠你的。”
“那便欠着。”
“你怎么不让我还?”
“欠着,记得久些。”
我一时竟接不上这句。指环的热已经烧到腕骨,四周竹影开始微微发虚。
我知道时间到了,再拖一瞬,离开的姿势都会变难看。
流光指环在这方面从来不给人留体面,主打一个说走就走,堪称时空界的甩手掌柜。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月色下,他仍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来抓,也没有说别走,只是把这一眼给得很稳。稳得我胸口发疼。
“我走了。”
“好。”
我发起了归返咒,光晕从脚下漫上来,石亭,琴案,竹海,月色,全在那层流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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