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是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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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他仍望着我,身影没有退开半步。
下一瞬,竹林从眼前退去。
再睁眼时,我已经跌回千寻坊的静室。
脚下还是熟悉的木地板,窗边还燃着半截安神香,香气里混着茶烟。魏晋的寒风、药气、竹叶的凉意全还留在骨头里,现实中的白山茶香却更清楚,顺着窗缝慢慢飘进来,把我整个人一下拽回了杭州。
我坐在地上缓了几口气,才慢慢撑着旁边的矮几起身。
袖中的无量壶还温着,那根断线也在。指环的热意退下去后,指根留了一圈微微发麻的空。
我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点空没有消下去,反倒更深了。
门外有脚步声,海诺探头进来,一看见我就咧嘴道:“哟,回来了。看你这表情,我先猜一下,男主是不是又帅得很不讲道理?”
我扶着门框往外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任务?”
“任务要是没成,你现在脸上就不是这种魂丢一半的模样。”海诺顺手把一杯温水塞给我,“所以肯定成了。既然成了,我关心点别的,多人性化?”
“你的人性化,很像八卦号。”
“谢谢夸奖。”他凑近看我,“啧,还真是魂丢一半。竹林那位这么厉害?”
我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才开口道:“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扔去刷今晚所有的茶杯。”
“懂了。”海诺立刻后退一步,“这叫有效预警。”
我没理他,往一楼走去。
孙淑君坐在窗边,双手捧着茶杯,肩背比来时松了很多。
她脸上那层积了很多年的紧绷还在,却不再是一碰就碎的样子。像有个地方终于被她自己看见了,也终于肯动手去收拾。
见我下来,她抬起头问道:“结束了?”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该做的,已经知道了。”
她沉默片刻,把杯子放下道:“我回去会搬出来。”
“好。”
“我也会跟那个实习生道歉。”
“也好。”
“还有。”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以后家里再来找我拿钱,拿时间,拿我去补他们的窟窿,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地答应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道:“这次别再把懂事当上供。”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我见她之后最松的一次。
“我原来一直以为,我只是想让他们看见我。”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不把这道口子停住,我也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对更弱的人摆脸色,把委屈往下压。我已经开始那样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把那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道:“知道停,就不算晚。”
“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半盏,终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可千寻坊的门槛一向如此,出了这道门,很多细节会慢慢散掉,留下来的只有真正会改变日子的那一点意志。
她出了门,巷口风一转,人影很快就隐进夜色里。
我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直到海诺在后面喊我。
“桑启,回魂了。再站下去,门神都要失业了。”
我把门掩上,转身往楼上走。
“你才门神!”
“门神怎么了?好歹有编制。”
我懒得搭理他,喝了许多酒加上这一路的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直接回到自己卧室,洗漱一下就躺下睡去了。
千寻坊开门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雨夜的潮气没散,巷子里湿漉漉一片。游客照常进出,附近的老街坊也会过来坐坐。有人来买茶,有人来蹭一壶热水,还有一对年轻情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匾额,最后被门边小黑板上的茶点套餐吸引了进来。
我站在柜台后沏茶,手上的动作没出错,脑子却总不自觉回想起魏晋竹林晚风,雪夜琴音。
客人多起来后,一楼慢慢热闹了。茶烟混着点心的香溢出来,巷子里有游客撑伞经过,还有人站在门外看雨后旧巷的砖墙。
两度雪夜罚跪的膝盖,通过海诺的符咒彻底根除了,只是离别的余痛还在。今天我特意把茶馆的背景音乐改成了广陵散,听的几度有些走神。
一个小朋友趴在柜台边,看我把茶汤从高处拉下来,眼睛睁得圆圆的。我给他拿了块桂花糕,他立刻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连着叫了三声姐姐最好。小孩子的嘴像抹了蜜似的,比某些天天气人的成年人强太多了。
海诺在旁边哼哼:“你看,咱店形象代言人果然还是靠脸。”
我把糕点盘往他怀里一塞道:“去送餐去。”
“得嘞,打工人海某上线!”
他刚转身,门口风铃轻轻一响。
这一声不大,偏偏把我手上的动作按住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来岁,黑色风衣,头发挽得很整齐,连鬓角都收得利落。妆不浓,口红颜色压得很冷,整个人像一把打磨过很多次的刀,锋利,干净,边缘却已经绷到发紧。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牌匾,又往里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外面巷子很潮湿,光线也灰蒙蒙的。她站在那里,肩上落着很淡的一层水汽,背脊却挺得直直的。可我一眼就看见,她身上那层执念颜色已经硬成了一堵墙,灰白得发冷。久不见光的旧墙,大概伸手敲一下,都会掉下一层灰。
我心里微微一沉,又一个被旧东西逼到门口的人。她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我这边,停了一瞬。
雨夜沉沉,杭州的巷子像浸在一匹陈旧的青绸里,湿漉漉的,被灯火一照,泛出温润的暗光。
西湖边的水汽漫过长街,贴着千寻坊的檐角,一丝丝缠进廊下的风铃里。铃不响,只是轻轻晃,像在替什么藏着话的人,先叹一口气。
她站在门槛外,停了片刻。
她身后是细密的夜雨,身前是满室暖黄的灯火,脚下不过一槛之隔,却像在两个天地之间顿住了。
海诺立刻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走过去招呼道:“请进,坐里边,还是外边?”
女人抬脚进门,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很稳。
她先把整个一楼又扫了一遍,视线在师父身上停了短短一下,又落回我这里。
“这里能帮人解梦?”她问。
我和海诺对看一眼。这开场,很直接。
“先坐吧。”我把她引到里间静室门口,“喝点热茶,再慢慢说。”
她点了点头,坐下时动作利落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海诺给她上了茶,她道了声谢,声音很稳,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可那种稳,不是从容,是人被逼到没有退路时,硬撑出来的壳。
我在她对面落座,问道:“怎么称呼?”
“刘沁。”她报出名字时,手指正搭在茶盏边,指节泛着一点很淡的白。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师父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把静室的门也带上了。
门一关,外面那些茶客的说笑声立刻隔远了。
师父在书案边坐下,声音淡淡道:“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