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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月未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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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来岁,黑色风衣,头发挽得很整齐,连鬓角都收得利落。妆不浓,口红颜色压得很冷,整个人像一把打磨过很多次的刀,锋利,干净,边缘却已经绷到发紧。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牌匾,又往里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外面巷子很潮湿,光线也灰蒙蒙的。她站在那里,肩上落着很淡的一层水汽,背脊却挺得直直的。可我一眼就看见,她身上那层执念颜色已经硬成了一堵墙,灰白得发冷。久不见光的旧墙,大概伸手敲一下,都会掉下一层灰。

我心里微微一沉,又一个被旧东西逼到门口的人。她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我这边,停了一瞬。

她站在门槛外,停了片刻。身后是细密的夜雨,身前是满室暖黄的灯火,脚下不过一槛之隔,却像在两个天地之间顿住了。

海诺立刻收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走过去招呼:“请进,坐里边,还是外边?”

女人抬脚进门,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很稳。她先把整个一楼扫了一遍,视线在师父身上停了短短一下,又落回我这里。

“这里能帮人解梦?”她问。

我和海诺对看一眼。这开场,很直接。

“先坐吧。”我把她引到里间静室门口,“喝点热茶,再慢慢说。”

她点了点头,坐下时动作利落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海诺给她上了茶,她道了声谢,声音很稳,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可那种稳,不是从容,是人被逼到没有退路时,硬撑出来的壳。

我在她对面落座:“怎么称呼?”

“刘沁。”她报出名字时,手指正搭在茶盏边,指节泛着一点很淡的白。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师父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把静室的门也带上了。门一关,外面那些茶客的说笑声立刻隔远了。

师父在书案边坐下,声音淡淡道:“请说。”

半晌,她才抬起眼,看了我们三个。

那目光极快,掠过海诺,落在我脸上,最后才转向师父。

“我其实不信这些。”她说。

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结论。海诺倚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闻言只抬了抬眉。

“很多人,进门前都这么说。”

“我以前更不信。”刘沁没有接他这句,只走到案前坐下,手指搭上茶盏边缘,又收回,“我还挺看不起那种走投无路就去求神拜佛的人。总觉得自己做砸了事,就该自己收拾,不该把锅甩给什么命。”

我坐在对面,端着茶,没有插话。

她说话时背挺得很直,风衣扣得整整齐齐,耳垂上一粒极小的银钉,灯火落在上面,像一滴凝住的冷露。她把自己收得很干净,连狼狈都要先熨平了才肯拿出来。

可正因如此,我反而多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若连落魄都要先理好衣襟,那她要说的事,多半不轻。

“可人被逼急了,腿就会拐弯。”她端起茶盏,吹了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那一圈细细的涟漪,“梦里总有一股茶香,醒时闻不着,睡着便来。昨夜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本来要回酒店。走着走着,拐进了巷子,闻到了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味道。再一抬头,就看见了你们这儿。”

她说到这里,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进来了。因为最近确实有点撑不住了。”

最后那句,她放得很轻。可我看见了,她摩挲杯沿时,指节微微泛白。

屋里静了一静。

窗外雨声细密,潮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把灯影压得更柔。我看着她,她仍坐得很直,连衣领都没有乱半分。

“说说看。”

刘沁点头,沉默了两息,像在整理一份材料。

“我三十四岁,自己创业七年,不婚不恋。这个状态在别人嘴里有很多说法,独立,高冷,活得明白,也有人说我有病。我都听过。”

海诺往椅背上一靠,小声嘀咕:“这社会对活得明白的女人,确实不太友好。”

刘沁听见了,没有接,只继续往下说。

“我父母从我二十多岁开始催婚,催到后来,已经不是催了,是围剿。亲戚轮番上阵,逢年过节和开项目推进会一样,主题只有一个:怎么让我尽快找个男人结婚生孩子。我一开始忍,后来直接摊牌,说我不结婚,也不生孩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可那份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被磨得很光亮的硬壳。

“那天桌子让我掀了,汤碗碎了一地,我爸差点动手,我妈哭得仿佛天塌了一样。那之后我搬了出来,跟家里人基本断了联系。逢年过节也不回去。说白了,我不要那个家了。”

“不要家……”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硬得发涩。

我手指轻轻一紧,没有打断。

“工作上呢?”

“工作上也砸了。”刘沁抬起眼,“今年最关键的一个项目,被合作多年的女客户直接做局。恶意违约,拿走创意,倒打一耙,还把我在圈子里的名声踩进了泥里。我公司的资金链断了,项目全黄,员工陆续走人。上个月,正式破产。”

我看着她,没有打断。

“最有意思的是,我一破产,家里那边反应最快。”她唇边扯出一点冷笑,“平时嘴上说尊重我,支持我,真到了我摔下来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新闻推送还快。爷爷留给我的那部分家产,他们直接找了个理由扣走,说我一个女人,往后没人养老,东西放我手里不稳妥。”

她把手收回来,十指交握,指节攥得发白。

“公司没了,家里翻脸,外面还有一堆脏水没有洗干净。到这一步,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崩掉。可我没有崩掉,我只是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什么?”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从来不相信婚姻,不相信家,也不相信会有人真心护着我。”

屋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了一下。她还在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里那层冷硬,裂开了一道细口。

“因为我骨子里一直知道,一旦把心交出去,就会被人拿去当筹码。”

我胸口跟着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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