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共犯逃亡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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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恭察觉到我的视线,只道:“再看,他们就白死了。”
“王爷这安慰方式也挺硬核。”
“有用便行。”
我顺着猎道往前跑,心里那点发闷却没有散。方才那两刀太利落,让人发寒。可他收手后替敌尸合眼的动作也同样利落、熟稔。杀人的时候不拖泥带水,收尸的时候也不敷衍。
狠与宽,竟都在一个动作里。这人真是怪,怪得我越看越移不开眼。
猎道比山道低些,两侧老树压下来,把月色挡得零零碎碎。风从上面扫下来,卷着更深的寒意。山下号角又响了一次,这回比方才更近,连马蹄的震动都隐隐能听见。
我刚要开口,后面又有追兵翻过窄口的尸身,踩得石地一阵乱响。
“在前面!”
“别让他们下去!”
高长恭回身看了一眼,忽然抬脚把猎道边一截朽木踢翻。朽木滚下去,撞得碎石乱飞,正好砸在追兵脚下。最前面那人一滑,整队人又乱了半拍。
我脚下也没有敢慢。跑出十几步,猎道前方竟立着一间废弃守林棚。棚顶塌了半边,门也没有了,只剩三面破木板。里面积着旧草,角落还有半截倒掉的木架。
高长恭先一步进去,转身在门边一靠,细听外面动静。
“歇三息。”他说。
我一进棚子,先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才抬头去看他。这一看,气就上来了。方才我给他压住的那道伤,又裂了。左肋衣料湿得发暗,肩侧新添那口子也在往下渗。血把里层布料都浸住了,一层叠一层,看得我脑仁疼。
我摸出药符,走过去直接往他怀里一拍道:“坐下。”
高长恭看了眼我手里的符,没有动。
“王爷,你若再端着,我就真把药拍你脸上了。”
“你胆子不小。”
“都半夜跟你一起被追杀了,胆子当然不是吃素的。”
他懒得同我争,终于挪到木架边坐下。守林棚太矮,他一坐下,肩背便更显得长,衣料破开处的血色也更清楚。
我弯下腰替他解开外层护腕,指尖刚碰到那片湿透的布,火气便直冲脑门。
“前面不是压住了吗?”
“方才动得多。”
“你那叫动得多?”我抬头看他,“你那叫拿自己当刀架使。”
“今夜若只我一人,还有七分把握脱身。”他看向我,补了一句,“带上你,只有三分。”
我差点把符纸拍歪道:“你嫌弃得倒坦诚。”
“事实如此。”
“行。”我咬着牙给他清伤,“那你何必回头一次次地救我?早在石隙外面把我丢下,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山下喝上热汤了。”
他没有立刻接。棚外风从破板缝里灌进来,带着树梢轻微的晃动。远处追兵还在搜查,动静断断续续,不远不近,像一群阴魂不散的客服回访。我把符灰压进伤口,动作重了点。高长恭肩背绷住,呼吸顿了顿,还是没有吭声。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乱世里,人命已经够轻了。”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若明知能拉一把,却故意不拉。”他望着棚外那条昏暗猎道,“夜里会睡不安稳。”
棚子里静了一瞬。
高长恭这句话说得语气平平,没有半点做样子的意思。
我低着头,指尖还按在他伤口边,胸口却被这一句碰得发紧。
穿越这么多回,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仁义,转头把无辜人往外推的;口口声声护百姓,护到最后,护的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情深义重也有,可那种义气多半只给自己人。至于陌生人,能不踩上一脚就算积德。我把最后一点药灰按好,重新替他系紧衣带。
“你这样的人,在乱世里很吃亏。”
“还好。”他说,“尚未吃死。”
我没有忍住,嗤了一声道:“还能说笑,说明人还行。”
“你刚才也没有少说。”
“我那叫用语言给自己续命。”
他看着我,面具后的眼微微一顿道:“你倒总能把这种话说得理直气壮。”
“没有办法,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保命。”
我打了个岔,他也没有继续追。
棚外一阵风扫过,木板缝隙里落进来几片枯叶,贴在地上打着卷。
我把手上血迹在旧草上擦了擦,顺势坐到离他半步的位置。
“现在总能说了吧。”我看着他,“今夜为什么会在这儿?”
高长恭侧过脸,听了听外面,才道:“回邺城途中改了道。”
“临时改的?”
“嗯。”
“然后就正好有人提前等在这里?”我把他的原话接了过去,“这运气和我倒挺般配。”
他没有否认,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朝中风向不太平?”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道:“你倒听得快。”
“都被追成这样了,我再听不懂,真该回去重修阅读理解。”我压低声音道,“战功越重,越有人盼你在回邺前先丢半条命。是这意思吧?”
守林棚里又静下来。高长恭没有正面答,只抬手把被血浸湿的一截袖口往上折了折。
“有些人怕我活着回去。”他说。
“因为你打赢了?”
“因为功高震主。”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层旧草,指尖慢慢收紧。“功高震主”——四个字冷冰冰落下来,连个弯都不拐。书上看时只是词,真正踩进局里,才知道这东西有多恶心。难怪方才那帮人嘴里连“脏水”都安排好了。我抬头看他。
“他们想让你死在荒山里,还想让你死得不干不净?”
“嗯。”
“真够不要脸!”
很好,北齐宗室,刚落地就给我上强度。
流光指环这狗东西投放选址一向稳定发挥,完全没有辜负我对它的负面预期。
棚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风,破板哐地撞了一下柱子。我下意识往外看,见树梢间终于有细白的东西飘下来。
“下雪了。”
“嗯。”